郁华子话音刚落，伏羲便指向天空。

    “天为何会亮，又为何会黑？”

    “月为何有时圆，有时缺？”

    他手指一转，又指向青石下的流水。

    “水为何会流？”

    “又为何会停下？”

    “山为何有高有低？”

    “兽为何有强有弱？”

    伏羲越问越快，方才一路追逐龙马积攒下来的疲惫，已经从脸上消失

    身体往前探出，双眼紧紧盯着郁华子。

    “云从何处来？”

    “雨藏在何处？”

    “花草草木为何春生冬枯？”

    “兽皮、鸟羽、鱼鳞、龟甲，为何各不相同？又总为何又有相同之处。”

    “人为何会出生，又为何会死？”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伏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可以开口询问的门。

    这些年压在心中的疑惑，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郁华子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拿起另一枚野果。

    剥开，掰下，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伏羲问着，郁华子吃着

    他问他的，他吃他的。

    等他吃完了第三个，伏羲总算停了。

    郁华子把果皮捏在指间。

    “问完了？”

    伏羲想了想，嘴唇又要张开。

    郁华子赶紧抬手制止道：“行了，行了，没完了是吧。”

    “今日先答这些。”

    伏羲这才闭上嘴。

    可他依旧蹲在青石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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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华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皮。

    他用指腹抹了一下。

    随后俯身，将手指按在青石上。

    指尖缓缓转动。

    淡黄色汁液在石面上绕过一周。

    首尾相接。

    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空心圆圈。

    郁华子又蘸了一点果汁，在右侧画出第二个圆。

    这一回。

    他的手指在圆圈里来回涂抹。

    直到整个圆都被填满。

    两个圆并排留在月光下。

    伏羲也蹲了下来。

    他的蛇尾盘在身后，身子几乎贴到石面。

    郁华子问道：“看出什么了？”

    伏羲看着缓缓说道：“一个空。”

    “一个实。”

    “还有呢？”郁华子再问。

    伏羲抬起头。

    只见弯月正挂在两座山峰之间。

    月光只照亮青石一侧。

    他又低下头。

    “一个明。”

    “一个暗。”

    郁华子点了点实心圆。

    “此为阴。”

    他又点向空心圆。

    “此为阳。”

    伏羲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那两个圆看了片刻。

    “为何实为阴，空为阳？”

    郁华子笑了。

    他抬手指向天空。

    “天体高远，气向外发，光明而显，故取空白以象阳。”

    又低头点向地面。

    “大地厚重，形质凝聚，幽暗而藏，故取实黑以象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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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羲的目光在两个圆上来回移动。

    “天亮为阳，天黑为阴？”

    “如此看，可以。”

    “日为阳，月为阴？”

    “也可以。”

    伏羲立即指向脚下。

    “那水呢？那山呢？”

    “何为阴，何为阳？”

    郁华子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巴。

    “自己想。”

    伏羲低下头，河水从青石旁流过。

    水沿着石缝穿行。

    遇到石角，便绕过去。

    遇到低洼，便沉下来。

    从不停在高处。

    他看了片刻。

    又转头望向石面上一空一实两个圆。

    “水……总往低处走，还是冰凉的。”

    伏羲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它便是阴？”

    郁华子又开始吃果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说了两个字。

    “再看。”

    伏羲愣了一下，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一路流动，片刻不停。

    伏羲眉头渐渐皱起。

    “它又一直在动。”

    他说到这里：“动的，是阳？”

    最后两个字微微扬起。

    带着询问之意。

    郁华子换了个姿势。

    一条腿曲起，仿佛这样更舒服些。

    伏羲便闭上嘴，他看了看流水。

    又看了看两个圆。

    伏羲盯着流水。

    将“水低为阴”与“水动为阳”放在一起反复思量。

    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一样东西。既是阴，也是阳？”

    他抬头看向郁华子，神情里满是疑惑。

    郁华子吃着，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山呢？”

    他把问题原样丢了回去。

    自己又剥起果子。

    伏羲扭头看向远处。

    月光落在山腰，将山峰的一侧照亮。

    另一侧则藏在黑暗里。

    他从亮处看到暗处。

    又从暗处看回亮处。

    “山的一边亮，一边暗。”

    他低声念道：

    “亮处为阳，暗处为阴？”

    “不对不对，可山终日不动，他不应该是阴的吗。”

    他说完，望着远山站了许久。

    随后忽然转身看着郁华子

    “山有阴，也有阳。”

    “水有阴，也有阳。”

    郁华子咽下口中果肉，笑着道：

    “对喽！”

    “阴阳不单独属于某一样东西。”

    “它们藏在万物不同的样子里。”

    “没有暗，便不知道明。”

    “没有静，便看不出动。”

    “没有低，也不会有高。”

    “一呼之后，便要一吸。”

    “只呼不吸，人会死。”

    “只吸不呼，也活不了。”

    “阴阳相倚。”

    “动静相根。”

    “明暗、高低、强弱、聚散、开合、盈虚、进退，皆在其中。”

    伏羲越听越沉醉其中，视线重新落到青石上的空心圆与实心圆。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个圆之间比了比，叫道：

    “那这就不对了！”

    “阴阳不可独存。”

    “这两个圆却各自分开。”

    郁华子打了个哈欠：“那该如何？”

    伏羲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兴奋，他用手指沾沾水

    随后把手指落在两个小圆之外。

    一圈绕过。

    首尾相接。

    一个更大的圆，将一空一实两个小圆同时圈入其中。

    伏羲收回手，对着郁华子兴奋地说道：“这便对了。”

    “阴阳都在这里面。”

    “它们彼此分开。”

    “却又同在一处。”

    郁华子却摇了摇头，笑着问道：“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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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青石。

    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间，曲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

    眼睛一闭，均匀的呼吸声随之传来，竟然睡着了。

    伏羲见状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

    他低头看向青石。

    大圆已经将一空一实两个小圆圈在其中。

    阴阳同在一处。

    可两个小圆仍旧各占一边。

    谁也没有碰到谁。

    “哪里不对？”

    “为何不对？”

    夜色一点点压过河岸

    伏羲没有离开。

    他盘着蛇尾坐在青石旁。

    饿得腹中发响，他也没有起身。

    月亮离开两座山峰之间，移向西边。

    青石上的影子也跟着挪动。

    最初，空心圆里盛着一块月光

    就这样，天亮了。

    日光照了下来。

    青石上的露水亮了起来。

    空心圆正落在与郁华子的暗影里，颜色深沉，乍看已经被填满。

    昨日填实的实心圆却迎着朝阳，里面填满的果汁却已经没有了。

    一空一实，竟在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伏羲猛地俯下身。

    哗啦！竟然起风了，水流加快，撞在青石之上。

    水头从中分开。

    一股贴着石头外沿，绕出一道长弧。

    另一股钻进内侧凹处，转成一个回涡。

    外侧水流向前伸展。

    内侧回涡向后卷动。

    两股水一进一退，绕过青石，又在石后合成一处。

    伏羲猛地拍在青石上。

    “我明白了！”

    郁华子像被这一声惊醒。

    “叫什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