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周秀云多炒了两个菜。

    一个是沈白薇从前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个是蒸水蛋，都是家常菜，但周秀云菜做得好，排骨收汁收得亮汪汪的，水蛋蒸得嫩豆腐似的，撒上一小把葱花。

    沈白薇坐在她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周秀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离汤碗最近的地方。

    沈青松不在，他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倒是大了不少，一个已经是半大小子，嘴唇上冒了一层极淡的绒毛，肩膀也比从前宽了；一个扎着马尾辫，个头蹿了一大截，校服袖子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两个人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看见沈白薇，同时愣在门口。

    沈青柏拿手肘捅了一下沈青竹的胳膊。

    沈青竹侧过头，两个人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轮，一个挑起眉毛，一个摇头。

    “不是，她怎么回来了？”

    “我哪知道。”

    沈白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青柏，青竹，你们俩放学回来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又对视了一眼，这下更觉得奇怪。

    以前沈白薇在家的时候，对他们可没这么客气。

    沈青柏记得很清楚，沈白薇以前在家里都是围着妈转，对他们俩顶多就是“写作业去”，“别吵我”，偶尔给他们几颗糖也是她自己嫌弃不要的。

    现在笑得这么亲热，还主动跟他们俩打招呼，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秀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小的杵在门口不动：“你们俩孩子，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白薇姐。”沈青柏先开口，语气干巴巴的。

    “白薇姐。”沈青竹跟着叫了一声。

    嗯，就该这么叫。

    叫姐可以，但“大姐”这个称呼，他们不打算用在沈白薇身上。

    他们的大姐只有一个。

    沈白薇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站起身,拿出两包东西，一包递给沈青柏，一包递给沈青竹，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轻快：“我从京市带了吃的，果丹皮和糖葫芦，你们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上大学有补助，但那点钱只够维持基本生活。

    沈白薇不肯落于人前，衣服要穿得齐整，日用品不能寒酸，偶尔同学之间有个聚会也得凑份子。

    手里的余钱实在不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干脆买了孩子喜欢的零嘴。

    京市特产，说出去好听，花钱不多，也不算空手回来。

    沈青柏接过果丹皮，搁在桌上没拆。

    沈青竹接过糖葫芦，说了句“谢谢白薇姐”，也搁在旁边没动。

    两个人脸上都没有那种收到礼物该有的惊喜，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果丹皮，糖葫芦算什么。

    他们大姐从山里带回来的野蜂蜜、自己晒的芒果干和荔枝干，比这些稀罕多了。跟着沈青梧混了这么久，嘴早就养刁了。

    更何况，还有大姑从京市寄来的包裹，青梧拆开之后，把她不爱吃的那些全塞给了他们俩。

    酥皮点心一咬满嘴渣，茯苓饼薄得跟纸似的，嚼起来有韧劲儿，还有驴打滚，黄豆粉撒了厚厚一层，沈青柏第一回吃的时候呛了一鼻子白粉，被沈青竹笑话了整整两天。

    那些点心用铁皮盒子装着，他们俩吃了许久。

    现在，哪里还会看上这点小小的零食。

    周秀云把汤碗搁在桌子正中间，看两个小的反应不冷不热，赶紧打圆场：“还不快谢谢你们白薇姐，人家大老远从京市带回来的。”

    “谢谢白薇姐。”沈青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干巴巴的。

    沈白薇笑着摇头：“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

    她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

    自家人，这三个字，她自己都觉得虚。

    没关系，只要她在这个家里待下去，有的是时间。

    饭桌上沈白薇端着碗，吃得很慢。

    糖醋排骨是周秀云特意做的，汁收得亮汪汪的，搁在她碗边最近的位置，她夹了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着这间屋子，桌子还是那张方桌，桌角那道磕痕还在，窗帘依旧。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从前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饭是热的，菜是合口味的，周秀云会把桌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

    下了乡才知道，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那个又湿又冷的土屋，她蜷在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冻得睡不着的时候时常想起在沈家的日子。

    冬天周秀云会在她床头多放一床毯子。

    一直把她照顾的很好。

    沈白薇把碗搁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爸妈，这几年我在外面想了很多，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心态没有摆正，不应该跟青梧争，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对不起。”

    周秀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喉头动了一下。

    沈白薇从前不是没认过错，但那是被逼急了、躲不过去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不像现在，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们，没有哭闹，没有委屈。

    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向她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不再是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嫩，指节上有几道极淡的疤痕和薄茧。

    他没接道歉的话头，也没驳。

    “到了外面，我才发现，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们。”沈白薇抬起眼，目光从沈建国脸上移到周秀云脸上，又收回来，声音轻了几分，“从前是我太自私，总觉得什么都该是我的，下乡那两年我想明白了，人，要惜福。”

    说完这话，语气拐了个弯，从沉重变得轻快了些：“不说这些了，妈，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咱们羊城军区医院，做行政科的干事。”

    周秀云眼睛一亮，筷子搁在碗沿上，脸上的愁云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

    军区医院行政科干事，这可是个好职位。

    不用值夜班，不用上手术台，不用跟病人和家属扯皮，坐在办公室里管管档案、排排班表、整理文件，清闲又体面。

    她自己在临床干了大半辈子，知道临床护士的苦处，行政岗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好地方。

    “那太好了，白薇！行政科好，坐办公室的，不用像妈这样天天站科室站得腿都肿了。咱们以后就在一个医院上班了！”

    转过头，冲沈建国说，“建国，你听见没？白薇分到军区医院了，跟我和青梧一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