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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消息一桩接一桩地送到新郑。先是弦高的商队从曲阜回来。弦高没有去宫城,照例在城东酒肆里等了半个时辰,等林川微服过来。林川掀帘子进来时,他正掰着半块干饼蘸酒吃,看见林川便站起来,把饼往案角一搁,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鲁侯对这批柘木弓材很满意,想再追一批订单。”弦高把帛书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追加的数目,比上次翻了一倍。“鲁国那边还说,想请咱们派几个匠人去曲阜,教教鲁国工匠怎么制弓。”
林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帛书看完,放在案上,端起弦高给他倒的那碗酒喝了一口。酒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齐国来的商贾正高声谈论临淄的粮价,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葛衣的年轻人。
“弓材可以加量。匠人不派。”林川放下酒碗。
弦高掰饼的手停了一下。“君上是不想教?”
“不是不想教。匠人是郑国的根,根扎在新郑。鲁国派学徒来学,我欢迎。来多少教多少,束脩全免。”
弦高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君上这是要把鲁国的弓材命脉捏在手里。学徒来新郑学手艺,用的是郑国的柘木,学的是郑国的制式,回去之后就算自己能开坊,木料还得从郑国进。鲁国以后每做一把弓,都得先给郑国交一笔柘木钱。”
“不是捏,是让他们离不开。”林川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回信让子产拟,措辞客气些。就说郑国柘木林产量有限,匠人实在抽不开身,但新郑太学随时欢迎鲁国学徒。”
弦高把帛书收回袖中,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鲁国馆驿里最近住了几个宋国来的商人,听口音是商丘那边的人。他们在市坊里到处打听柘木弓材的价钱,问得很细。宋殇公怕是想学鲁国。”
“让他打听。宋国和楚国接壤,楚国北上的压力最大,弓材消耗也最大。宋殇公买弓材不是为了囤,是为了补前线的缺口。你下次去商丘,给他带几把新郑产的柘木弓当样品。价钱比给鲁国的高一点,宋国比鲁国离得远,运费算他的。”
弦高应下,又问林川要不要再来碗酒。林川说不了,下午还要去山谷看公子吕试新弩机。
第二路消息是祭仲从洛邑送回来的帛书。送信的斥候跑了一身汗,缰绳还在手里攥着,竹简已经在林川案上摊开了。祭仲的字一如既往地细密工整,但这一卷比平时更厚。林川看完之后让子服去请子产。
子产进来时,林川正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在洛邑的位置上。他把祭仲的帛书递给子产:“天子最近频繁召见晋国和宋国的使臣。周公私下跟祭仲透了底——明年开春,天子要举行诸侯会盟,地点在温地。”
子产低头把帛书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收紧。
“这次会盟不是走过场。天子要趁这个机会重新划定诸侯的贡赋等级,多年不朝贡的降等,勤王有功的升等。”林川的手指从洛邑往西移,停在虢国的位置上,“虢公退回了深山里,但他在洛邑的旧部还没散。祭仲说这些人最近在和宋国、卫国的使臣频繁走动。他们已经不敢替虢公出头了,想在会盟上拿贡赋等级做文章——把郑国的等级推高,让咱们多缴贡赋。”
“那我们应该争取降等。”子产不假思索。
“不能降。降等等于承认郑国不如以前了。虢国旧部正等着我们在天子面前示弱。降等容易升等难,这个头一开,以后每次会盟都会有人拿郑国的等级说事。”林川说,“也不升。维持现状。但要让天子看到郑国维持现状的诚意——今年的贡赋,提前足额送到洛邑。另外,比往年多送一批柘木弓材,作为额外进献。”
子产听完,眉头渐渐舒开。“天子要的是态度。我们的态度就是:该缴的一分不少,额外还多给。”
“虢国旧部想在贡赋等级上卡郑国的脖子,让他们卡。天子心里明白就行。”
第三路消息是原繁从制邑北境送来的军报。黑臀亲自去城门口接的斥候,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林川展开军报,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卫军在洧水以北增了营寨。”他把帛书递给子产,“不在边境,在后方。”
子产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卫侯在囤粮。他想打。”
“他去年在洛邑碰了钉子,在洧水对峙中又退了一步,不甘心。但他不敢现在打。制邑城防上次加固之后,原繁在城头囤的滚油和礌石还没撤。他在等一个机会——明年的诸侯会盟,或者更远的什么时候。”林川把军报叠好放在舆图旁边,让黑臀回去告诉原繁,制邑的城防再加固一遍,不必主动出击,卫军的营寨每增一个,斥候就去画下位置。
春耕结束后,子产把各县的赋税账册汇总呈上来。几卷竹简并排摆在案上,每一卷都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县名和年份。林川一卷一卷地翻,翻到最后一卷时,手指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郑国府库存粮达到了武公以来的最高水平。
“京地改县治之后,叔段留下的冗吏裁撤干净了,赋税年年增长。廪延的柘木林今年开始批量产出,共地的盐池产量翻倍,卫国和宋国都派了商贾来订盐。制邑北境的军屯今年首次自给自足,不再需要新郑调粮。”子产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念账本。
“各邑学舍呢?”
“第一批开了五间,在新郑和京地。请了太学里的老公族子弟做塾师,束脩由官库拨付。来报名的多是市坊商贾和工匠子弟,还有山谷驻军的遗孤。公子吕去看过一趟,回来对臣说,那些孩子蹲在门槛上削箭杆当笔用,能不能从武库里拨一批废箭杆给学舍当习字简。臣已经准了。”
“废箭杆当习字简。公子吕这个主意好。”林川说,“下次你去山谷,告诉他,武库里的废箭杆要多少给多少,另外让人把学舍里的门槛加宽些,给孩子们多留几个蹲的地方。”
入夜,林川在寝殿里批阅完最后一份文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这张舆图已经被朱砂和墨线涂满了——京地、廪延、制邑、鄢邑、共地、石门、山谷兵坊,每一处都标注着驻军数目、赋税额度、人口增减。他的目光从这些标记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舆图边缘几片尚未标注的区域。那里是宋国的疆域,是楚国的方向,是更遥远的晋国和齐国。郑国在这张图上已经站得很稳了,但在这张图之外还有更大的棋局正在展开。
黑臀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君上,子都回来了。他说齐使明天一早就走,今晚想和君上喝一碗。”
“让他进来。把弦高下午送来的齐酒开一坛。”
子都进来时手里还拎着那把柘木弓,弓弦上沾着校场里的尘土。他在林川对面坐下,从箭壶里抽出两支箭搁在案角,又伸手把其中一支往林川那边推了推。林川也伸手把箭推回去,箭杆在两人指尖之间来回滚了一寸。
“明天齐使走的时候,替我送一下。另外告诉他,郑国今年的柘木弓材多备了一批,可以优先给齐国。”
“臣记下了。”子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窗外廊下黑臀正在给新兵训话,声音粗哑而短促,那句“盾举齐了再往前推一步”还没落地,就被一阵夜风吹散在槐树枝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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