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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胜神州最东边的府域为青州府,青州府的中心是清河流域,为唐王封地。从唐王封地开始,再往东依次是东海诸地、东极大荒。
这片广袤疆域,位於九州极东。
故被称为东土。
崇津关在东土大唐东边,临靠东海。而在唐国之北,另有东土大教,名曰紫金山。
紫金山的紫伯公与灌江山祖师同为龙门七友,当年便是紫伯公与魏家先祖一道,携带古仙州的仙剑,去往东海之滨,斩杀巨鲸妖魔。
结果在途中被同门偷袭,导致魏家先祖在大劫中陨落,并遗失仙剑。
紫伯公因为此事,对魏家极为照顾。
崇津关与紫金山两家常有往来,关系极为亲密。
当静湖庄的小剑仙驾驭一朵魔云冲天而起时,明媚的阳光穿透唐国之北重重雾霭,酒在紫金山上。
这座仙家道场,远见仙山连绵,殿阁半悬,诸多建筑凝着金紫祥光。
近些年来,紫金山气运大旺。
在真传之中,连出两位道子级天骄,惹得东土诸多势力双眼发红。
但在土多年前,金雷峰上的那往道子去东海诸地苏事时,与中州夫夏三皇子巧遇,双方斗了一场,结果碰上禁忌存在,被一钓叟带走。
这件事,引得紫金山与大夏皇室一众大能人物跳脚。
两家在东海搜山检海,东海龙宫极为不满,也惊动了东极大荒中的势力。
且那钓叟已远离东海,难以找寻。
此事便只能搁置。
当下,紫金山另一位道子级天骄,便居於天都峰,此峰亦是紫金山六峰之一。
日光照耀,只见天都峰上,紫气千重,云海翻银。霞光泼绦,斜插九霄。
俯瞰下去。
见一片仙雾之中,有一道绿色遁光,破雾而行,最终在琼花瑶草之间,来到一处飞檐挑月的殿宇之前。
下一刻,遁光化作一名姿容美好的绿衣仙子。
殿宇下方,七八头守山石兽见到来人,一齐行礼:「二师姐。」
那被称为二师姐的仙子摆了摆手,朝一众石兽问道:「曹师姐可在天都仙阁?」
石兽齐声应道:「在!」
二师姐一拂衣袖,那些石兽便很懂事地退下了。
近了楼宇,这位二师姐也不敢再化遁光,面上含笑步入飞檐殿宇,一角绿裙,飘飘然到了一处仙家阆苑。
她擡头一看,阁楼上方,紫霞之中,正有一道背影,紫色衣袂被天风吹起,周身隐有清光流转。
那身影,自然是天都仙子。
天都峰二师姐李秀凝上前施礼道:「师姐。」
「上来吧。」清幽悦耳的女音自上方传来。
李秀凝拨开云雾,在阁楼中坐定,她早也习惯了师姐这般姿态。她觉得,可能是曹师姐仙颜太盛,所以常在云顶上露一背影,去看云海茫茫,孤芳自赏。
总之,也是不敢多问。
李秀凝定了定神,道:「师姐,听说虚白子师叔带着许师弟去了云州府,他与灌江山那位金师叔联手,想必能为魏前辈做成此事。」
清幽女声再度传来:「虚白子师叔临行前都未有十足把握,你却比他老人家还自信。」
「幻阴教主敢出手,此事就不简单,虚白子师叔并未算到对方後手,故而魏夫人也在等待。」
李秀凝听罢,当即道:「我方才从唐国回返,对局势不是很清楚。师姐,你给我一道令符,小妹也去一趟平原郡,与幻阴教斗上一番。顺便去魏夫人所在,给金狸送点口粮。」
天都仙子徐徐回道:「你一去,便给虚白子师叔添乱。门中另有长辈前往,不用你操心。那猫的口粮,也有人关照。」
李秀凝的失落之色一闪而逝,不由问道:「可是许友德师弟送去的?」
「不是。」
天都仙子添了一句:「是我的好友送去的。」
李秀凝听罢,露出恍然之色,不由朝天上看了看。
能被曹师姐称为好友的,应该只能是那位了。
九天之上,曾经有崑仑、蓬莱、方壶等众多仙山,後来在大劫中,这些仙山有的砸落在九州大地,有的坠落於茫茫大海。
那些仙山遗留在九天碧落星海的部分,被合拢在一处,称为古仙州。
他们是九天最大的势力,不逊於道门中的某一祖庭。
只不过...
古仙州与灵宝大教的关系不算好,便是因为当年紫伯公、魏家祖师遗失仙剑之事。
自大劫过後,古仙州遗存了崑仑、广寒、蓬莱三家道统。
与曹师姐交好的,便是那位广寒仙子,两人常在这天都仙阁闲话,旁人也不知说什麽,可谓是闺中秘友。
紫金山一脉倒是很高兴。
这似乎是修复他们与古仙州关系的契机,毕竟当年是灵宝大教疏忽,连累人家丢了仙剑。
李秀凝有点想不透了:「师姐,为何纪仙子会亲自去平原郡?」
「古仙州要找仙剑,另外,青霓知晓那猫儿是金狸,想设法叫它妖血觉醒,好去一座仙山探访,寻找重要灵物。」
「哦,原来如此~~」
静湖庄,湖心亭。
「喵呜~!」
猫儿只是闻了闻,对一旁递来的果子毫无兴致,将头扭到一边,继续盯着湖中鲤鱼。
「你可真是挑食,难怪你家主人不将你养在身边。」
猫儿听到这道略带轻笑的女声,转动肥脸看向身旁之人。
这人着一身湖蓝色襴衫,青丝只以玉簪松松绾起,更有几绺散落在雪白颈侧。分明是气质绝伦,倾城动人,却作了男装,手上还拿了一把坠玉摺扇。
但是一眼便能窥破她的扮相,没有哪个男子会像她这样,眼波流转间潋灩生辉。
「喵~~!」
猫儿可不管她是什麽人,不爽直接哈气。
那不善的眼神好似在说。
很熟吗喵?
以为是那恶汉就对本喵指指点点,本喵吃的山楂浆果,喝的是灵水,你这个什麽果子也让我吃。
「喵喵喵~!」
它的脾气的确不好,若非被秦宣那一把抓到要害,险些摘去铃铛,彻底怕了,也不至於会对秦宣那般服帖。
女子微微一笑,拈开半面摺扇,对着猫儿扇风。
像是要扇走它的火气。
对於一只生气的猫儿,她也颇有耐心,笑道:「莫要生气,认识一下,我名纪青霓,与你主人是很私密要好的朋友。」
「听闻你是罕见的金狸,特意来与你结交,咱们也做个朋友,等你血脉觉醒,帮我个小忙,怎麽样?」
她饶有兴致地瞧着猫儿,觉得这猫比她主人说的有趣。
可是猫儿懒得搭理她。
女子一伸手,手腕玉镯中飞出一物,那是一颗桃子,甚至可以说是仙桃,浓郁的灵气如同云雾一般在它周围飘荡。
「这颗桃子是九天天河旁的一株古树所结,非是古仙州仙门中人,可是想吃也吃不到。」
按常理来说,妖物看到这等仙桃,早就眼馋了。
但猫儿作为金狸,对灵物的敏感,那是与生俱来的。
它只觉,这桃子只是卖相好。
对自己的用处,不及那山楂果子。
「咦~!」
纪青霓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平日里吃的是什麽?对天河灵桃也没有胃口?我可是打算用这桃子与你结交一番的。」
猫儿觉得,她没有恶汉爽快。
恶汉喂东西,都直接塞它嘴里的。
它对所谓的灵桃没多少兴趣,但想到秦宣叮嘱它的话:自己没用,可以上供。
於是伸出一个肥肥的爪子,朝身边拍了拍。
纪青霓会意,将天河灵桃放在它的爪边,见猫儿又对水中的鲤鱼哈气,不由笑道:「它在应对劫气,可没有心思理会你。等回到崇津关,你可打不过它。」
纪青霓说完,又明白过来。
正是因为回去就打不过了,这会儿才要骂得难听点。
她看透了猫儿的心思。
但知晓此猫灵性非凡,很可能记仇,未来不帮自己的忙,那可是自讨苦吃。
於是换了个话题。
她用摺扇朝锅炉房方向一指:「方才驾阴煞魔云飞出去的,也是崇津关的人吗?」
话罢,她有了个惊奇发现。
「喵~~~」
这一声猫叫,温顺很多,态度比对她好过十倍不止。
正欲追问,脑海中忽有道神念传来:「纪仙子怎有暇来此?」
纪青霓朝着内院方向,作揖道:「晚辈去了一趟紫金山,得知前辈在此追查当年那人的下落,便想过来瞧瞧。顺便在天都峰上得了个送猫儿口粮的活,才知道此地还有一只金狸。」
她又引入正题:「古仙州那柄仙剑遗失,我广寒宫的长辈一直在寻找,只是多年未有下落,此番可能要向前辈打探一些消息。」
这消息其实在紫金山就能打探到。
不过当下是魏夫人主导此事,故而来此问得更细致。
内院中,又有神念传入她脑海:「那叛出灵宝大教的人,此刻多半就在南赡部洲的潮生池。」
纪青霓听罢,表情立时有了变化。
潮生池,那是妖族吞天大圣的道场,乱古大劫之前,有太古量劫。
这位妖圣,从太古量劫走出,经历多次大劫,是一尊极为古老的存在,龙门七友乱古证道之前,这位便已存世间不知多少岁月。
乱古大劫是劫气最暴乱之时。
却不知对这位妖圣产生了多大影响,自然也无人敢去潮生池试探。
妖族有两大势力,分别是北冥大泽的天妖府,以及十万山中的万妖国。这两大妖族顶级势力皆以古妖庭正统自居,互相敌视,都想拉拢潮生池中的这尊古老妖圣。
他代表的底蕴,便是道门四大祖庭,也不能轻易触碰。
「难怪此事进展如此艰难,那人真若躲在潮生池,变数实在太多。」
「前辈可知这位妖圣为何要庇护他?」
话罢,神念又至:「我亦想知道其源头,幻阴教的关键人物尚未出现。他们带出了底蕴,我能感受到一丝六欲瘟魔的气息,该是幻阴教的六欲瘟禁大法,却感知不到其具体所在。」
「此郡之中,似有禁忌存在,我崇津关宝药已在示警,纪仙子尤要当心。」
听到禁忌存在几个字,纪青霓也噤声思量一阵。
没想到,平原郡这麽个偏僻小地方,竟多有龙蛇。
於是,她想到方才那团魔云,忍不住问道:「前辈,方才庄中飞出的那人,也是您崇津关的门人吗?我却没瞧出他的根脚。」
这一回,让她心觉奇怪。
因为神念迟迟未来,联想到方才的猫儿,登时好奇心渐起。
魏夫人是何等人物?
连得道者也接触过不少,这随口一问,怎像是有些为难。
终於,一道神念传来:「那是本脉的一位小辈。」
只这麽一句,再无其他,纪青霓眸光一闪。
魏夫人说「本脉」,却不是「崇津关」,也就是说,对方仅是灵宝大教的人,不是崇津关的人,但能够自由出入此庄,必然与魏夫人关系不浅。
然而,魏夫人方才也在思量与此人的关系。
可他的修为,似乎也不高。
哦~~!
她念头几转,便明白过来。这是想收入崇津关,还没有定下身份。
既然是「本脉之人」,在平原郡,只能是元松观的弟子。
纪青霓想到这,不由笑了,想必魏夫人瞧上此人的天赋,又要考虑玄陵真人的面子,这才左右斟酌。
看来天赋是有些高的,若是普通弟子,带走也就罢了。
难不成能有成为真传的天赋?
那可真是在玄陵真人大门口捡漏。
纪青霓轻敲摺扇,走到庄园门口,将神识扩散出去,瞬间扫过整个郡城。
最终,从三个正在对话的大蛤蟆口中,得到了许多有趣消息。
这位九天广寒宫的天骄人物,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风...风月小剑仙?!
这世上竟有人以风月话本养炼剑心,这...这...这...
她本身便出自东土大族,又是古仙州天骄,见识到的秘法、功诀着实不少。
但此等修炼方法,实在闻所未闻,让她有种打开三千小世界的错感。
心里又来回琢磨,灵眸闪着光,到底是哪一本风月小传这样好看...?
「松道友,松道友...!」
小院内,秦宣站在松树旁,面色紧绷。
这一回,松松回应得很快。
温柔女声回荡在心间:「你很不安,发生了什麽?」
秦宣严肃道:「是修炼上的事,我的境界,正从第一道莲向第二道莲迈近,却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数。」
隔了一会,才有回音:「入梦。」
秦宣轻车熟路,放松心神,伏在石桌上安然睡去。
他再次进入松松的梦中世界。
远远望见绝壁孤松上的青衣背影,这一回,他与松松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很多。
「是何种变数?」
秦宣找了块大石,盘腿坐下,静下心来将筑基道莲之事细细说来。
松松听完他的话,沉思片刻才回应道:「三朵道莲对应未来的三花,其筑基时的每朵道莲,皆是底蕴所在。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若只得一朵道莲,大道不盈而亏,未来难有证道之机。」
她越说,秦宣的面色越凝重。
仿佛前途一片昏暗。
却又听松松道:「你的顾虑没错,但方寸已乱,忘了一事。」
「何事?」
「仙道链气士在筑基时炼成三座道莲,才有可能藉助地煞中的厚土之炁开启道花,迈入结丹境。一朵道莲,是无法开出道花的。」
「於你而言,不一定是坏事。」
松松缓缓说道:「你筑基之前,便能吸纳五方五行之生,本身就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上。」
秦宣得了些宽解。
但事关根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思索一番才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先尝试炼开这一朵道花,再回过头去,炼筑基的第二道莲。」
「嗯,这或许是你要抓住的机缘。」
「平原郡是个小地方,那些无上大教的真传门人,所修皆是大道法门,未来你与这些人争锋,不多积攒机缘,可是要被欺负的。」
秦宣很认可松松的话。
之前有过先例,他以筑基之法,反向进行链气十二层「淬灵还清」。
但道花是底蕴显现。
倘若炼出道花,真的还能再反向筑就第二道莲吗?
感觉到秦宣心事重重,比往日沉默,松松又道:「你先运转丹露飞化经。」
秦宣停下思索,照着松松的话做。
运转法诀之後,他像是又入了一个梦,这个梦很神奇,他在梦中一直修炼经文,随着一道道西方明石之涌入,华池中的道莲不断生长。
一株、两株、三株。
三朵道莲之後,又在华池上生出了六朵透明的虚莲。
一身底蕴,尽数汇拢。
太白玄风煞入了华池,不知多少时候过去,其中一朵道莲开花,使他三宝锐化,法力大增。
到了这里,周围景象慢慢消退。
他的修为也在消退,空虚感填满周身,华池中,只剩下一朵道莲。
这一朵道莲,却在渴望厚土之炁。
太白玄风煞融入其中,这一朵道莲,也开花了。
此时,也算达到结丹境。
可是与三朵道莲、六朵虚莲时的自己相比,底蕴显化後的差距实在太大。
秦宣这时才明白,为何怀民说要在筑基时尽可能积攒底蕴。
为何会有蓬莱种莲法这等仙家秘术。
秦宣回过神来,尝试在开启道花之後,再反向修炼第二道莲。
然而,他失败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在梦中过了很久,直至他第一朵道花凋零,生机溟灭,一身法力归於虚无。
那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就好像做了个噩梦,他即将从梦中醒来。
这时候,吴老道曾对他说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天地广大,仙路漫长,这四海九州、碧落冥土,无数链气士都在漫漫求索。他日你若遇迷途,可追思修道之初,或许自有回响...」
秦宣的思维顺势飘去...
修道之初,小周天心法。
後来,从小周天心法变成了漱玉经,以此经的漱玉之水,结合金生水之道,完全冲刷一身法力。
这何尝不是一次逆反!
忽然间,心湖中一轮捞不出的月亮,一下被他捞在手中。
脑海中出现了一幕幕奇异画面,那画面中,第一朵道莲开花..
之後,小周天、金生水...
一滴玄黑丹露,滴入了华池泉眼。
第二朵道莲缓缓长出,接着像是停止不住,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猝然之间,一道五色神光闪耀而出,刷掉一切画面!
照碎了秦宣的梦境!
他浑身大汗,从石桌上惊醒。
秦宣顾不得自身情况,赶紧来到松树边。
「松道友,松道友...」
没有回应...
秦宣有些急了:「松松,松松~!」
这时,一道很是困倦的女声,朝他抱怨道:「我让你推衍丹露飞化经中的水行生化,滋养道莲之法,你到底在推衍什麽,竟将我弄的如此困倦?」
「秦子厚,你好不厚道,害得我又要睡好久。」
秦宣闻言,顿时生出一阵阵歉意。
绕着松树走了数圈,给她浇上灵露,心中依然过意不去。
松松让他在梦境中推衍修行。
这种逆天道法,消耗可想而知,哪里是一点灵水灵露能补充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松树。
自言自语道:「松道友,这仙路当真难走,变数难以算清,凶险莫测。这回多亏有你,否则我恐怕会误入歧途。」
秦宣长呼一口气,郁结在心中的疑云瞬间荡开。
他窥到路径,已知晓如何修炼这一朵道莲。
取来《春笺秋寄》,秦宣将其中一篇「栈桥雨夜」读了出来,好像在给松松念一些助眠故事。
良久,他回到二层阁楼。
拿出熊大师给的竹筒,里面的太白玄风煞一直传出风吹金树叶的响动。
纵使不算采集煞气耽误的工夫,炼煞也是个耗时过程。
结丹修士有着四百年寿数,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采煞炼煞,某一天一不小心,就深陷在煞脉中,成了煞气本身。
在梦境中推衍过後,秦宣不再纠结。
他要顺其自然,先炼第一朵道花,提前显化部分底蕴。
催动丹露飞化经,道莲生出一道牵引之力,秦宣小心翼翼地从竹筒中吸纳一缕头发丝般的煞气。
煞气入体,在外间日落月升时,终於转化为一滴丹露。
白色的丹露滴在道莲上,被莲台吸收。
瞧不出什麽变化,却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秦宣可以肯定,到了这一步,他此时的修道境界,已然在怀民之上..
沂水自澜江分流,自一百三十里後,水面豁然开阔,两岸垂柳堆烟,碧波荡漾,深不见底。
这片深水之下。
一座府邸占地十余顷,坐落在一条五行水脉之上。
府邸正门朝南,对着上方渡口。
这是规矩,沂水河伯是妖族香火神道,府门要朝着人间烟火气。
午时许。
河伯府门口的四名马口鱼妖,正仰望水面,源自鹰嘴山中的宝光,将云天染成金色,自水下瞧去,波光粼粼,更为醉人。
虽说是府中小妖,见了这等宝光,也是欲望大起。
奈何要守卫府门,不敢外出。
不多时,远处水光晃动,几多浪花托着一男一女,径朝水府过来。
为首那中年男人头大口大,耳小眼小,模样古怪。
但其周身的凶悍妖气,让这些马口小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旁边那女人,身材傲人,衣物贴身,隐透肉色,她立在男子身旁,一直带着笑脸,不断说着些什麽。
河伯府的小妖认出女人的身份。
正是前段时日登门的蜘蛛妖绳虎。
「咚咚咚~~!」
就在这时,河伯府中响起一大阵擂鼓之声,一大群马口鱼妖跟在锣鼓队伍之後,披甲持枪,极其隆重的列队欢迎。
一位手腿俱长,毛发旺盛的青年人从水府中含笑迎出。
他老远就躬着腰,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此人,正是沂水河伯府的河伯,叫做侯泓,原本是一只拖人下水的水猴子,成了神道生灵後,吃上了香火。
见到那凶悍的中年男人到来,沂水河伯赶忙说道:「总管远道而来,下神有失远迎。」
他如此谦卑非是惺惺作态。
绳虎身边的这位正是澜江水府的总管,黑大妖!
广淩水府放在澜江的总管,共有四位,黑大妖是最强的,它两百年前就已凝丹,吞了极渊暗河中的两种阴煞,炼成特有的黏土妖煞。
一身道行在凝丹顶峰,相当於人族的结丹巅峰。
只待在地火中滚上一圈,炼发丹中妖火,便可成为相当於金丹境界的小妖王。
那时他在广淩水府之中,必然更得重用。
或许能借蛟王与北海龙宫搭上关系,可就一飞冲天了。
沂水河伯瞧了瞧黑总管僵硬的表情,心知他烦扰元松观那人,近来关於那人的消息越来越多,作为仇家,能睡好才是怪事。
「总管,请~!」
河伯谄媚一笑,黑总管微微点头,迈步入了水府。
河伯将他延请至大厅主座,一桌子好菜早已备下,蜘蛛妖绳虎在一旁陪酒,身後还有两个妖娆的蚌精在给黑妖锤肩。
河伯很懂得投其所好。
黑妖喝了一大翁酒,一左一右搂住两个蚌精,上下其手,狎昵一番,这才放在大腿上。
其中一个给他喂酒,另一个蚌精给他夹菜。
这时才冷着脸对河伯道:「侯泓,你的人怎一直待在河伯府,不曾入城?」
「近段时日,元松观正被鹰嘴山牵扯,那小子还在城内活动,趁乱之下,岂不是好机会?」
沂水河伯苦着脸:「总管却是冤枉下神了。」
「这秦宣的天赋当真了得,如今已是筑基修为,一身手段本就不好对付,还有金丹大修士给他一道真火,凭我河伯府的力量,想在短时间内擒杀他,几乎不可能。」
「无肠公子贸然行事,非但被其烹熟,还坏了我们与鹰嘴山的安排。」
「如今侯某正在从漯江极渊暗河附近,寻找愿意干脏活的水族,他们要价极高,还有一些想要澜江水府的身份,我不敢乱给,就拖延了一段时间。」
黑哼了一声:「这些被通缉的妖怪,竟敢在本总管头上趁火打劫。你只管许诺,待做掉秦宣,全数推给他们,也不用兑现什麽承诺。」
河伯道:「这...这好吗?您在澜江一带的信誉向来极好,这...」
「不重要,」黑总管截断了他的话,「信誉到了兑现的时候,就该拿来用。」
河伯举起一杯酒,说道:「下神明白了。」
河伯将酒一口气喝乾,而後低着头,眼底露出一丝鱼总管未曾察觉的异色。
绳虎从旁搭话:「此事只需一道令符,总管何必亲至?」
黑妖冷笑道:「不怕你们毒蠍谷的人笑话,我在澜江水府有些待不安稳。正好此次上方来人,叫我前往鹰嘴山王墓附近查探一番。」
绳虎顺势问道:「可是蛟王之令?」
黑妖摇头。
这也不算秘密,便有几分炫耀之意,对他们说道:「命我来此的,是北海妖族,一位龙鳅王前辈。」
「这位前辈对我颇多照顾,此次出澜江,前辈不仅帮我料理上游灵脉一事,还赐一水族宝物,专用来对付金丹真火。」
绳虎与河伯听罢,各都起身:「恭喜总管!」
能与北海攀上交情,自然是大喜之事。
黑大妖笑了一下,又想到元松观那人,笑容又收敛下去。
旋即对河伯吩咐道:「让你安排的人,尽快搞出动静。」
「是!」河伯道:「需借总管令符一用。」
「拿去吧。」
沂水河伯是他绝对心腹,几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黑大妖搂着两个蚌精,本想快活一番再走,只不过,越近平原郡城,心就越急躁。
他远算不上与北海龙宫攀上关系。
但秦宣与灌江山只差了一线。
以此子表现出的天赋,未来要报仇的话,碧水蛟王不见得会管。
念及此处,他张开大口,将桌上酒肉全部吸入肚中,驾驭一道水浪,对河伯招呼一声,就朝平原郡城去了。
河伯摆手,屏退左右。
大厅中,只剩下他与蜘蛛妖绳虎。
河伯取来一壶年份更足的美酒,给自己和绳虎各斟一杯。
他脸上的恭维之色消失了:「总管不可能得手,他的消息远不如我,尚且不知,灌江山罗谷峰一脉的人已经去过一趟广淩水府,与蛟王会过面了。」
「这些仙门中人,刻下已先他一步入城。」
「王墓的动静,真是出乎意料啊。」
蜘蛛妖讪笑:「你在为黑妖担心?」
「当然,我希望他不要冲动,多活一段时日。」
「龙鳅前辈既已下令,我们也要准备动手了。」
蜘蛛妖听罢,露出惋惜之色:「可惜,这次没能拖上西方教与香火神道,还是差了一些。」
「梁丰寺与山神庙不知什麽把柄落在了那秦宣手中,叫我也没能看懂。」
沂水河伯与蜘蛛妖一直在说话,没有离开大厅。
好像是在等人。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大厅之中的主座後,突然出现一道黑袍人影。
此人与那幻阴教的左维一样,没有影子。
他背後有一道黑色虚影,同其身形一致,但与左维不同的是,此人的虚影,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一直在吃什麽东西,能听见叫人头皮发麻的异响。
一见来人,河伯与蜘蛛妖赶忙行礼。
「尊上!」
黑袍人没有开口,话音从那虚影中传出:「你们的事办的还算圆满,准备一下,便可以进入城内了。」
「此次事了,随我回南赡部州。」
「是!」
河伯与绳虎面露喜色,却因敬畏,连头也不敢擡。
眼前这位,乃是幻阴教主的传人,真正的一方老怪。此次从灌江山至平原郡的算计,皆是出自他手。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们有了一座大靠山。
沂水河伯问道:「尊上,平原王墓宝光冲天,会不会对我等有影响。」
「不插手便可。」
黑袍人冷静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此地临近灌江山,莫要横生枝节。」
他话罢,忽然感觉有数道神识自头顶扫过。
河伯与绳虎见他表情有异,都不敢说话。
黑袍人的脖子上,挂着个骷髅项链,方才最下方的骷髅双眼冒出鬼火,屏蔽了神识感知。
这是便幻阴教底蕴之物,非同小可。
乱古劫气未消,似他这等元婴老怪,不带着镇压教宗的气运之物出门,很容易沾染劫气,那未来渡劫,可谓是十死无生。
故而在外活动的老怪,少之又少。
他微微皱眉:「王墓吸引力不小,又来了棘手人物,你们莫要露馅。」
河伯与绳虎还没有说话,只看到天上有两道淡淡的金色光柱,一瞬间将平原郡大片区域扫过。
当光柱掠过沂水河伯府时,他们这才感受到,那两道光柱,乃是一道目光。
「这是...」河伯露出惊惧之色。
这位强者肆无忌惮,须知以神识扫过都可能冒犯同道,此人直接以瞳术神光扫视,明显是耀武扬威。
黑袍人心中不满,冷哼一声:「大燕王室的人来得真快,看来他们知道平原王墓的秘密。」
话罢,黑袍人的身形逐渐消融,与身後的鬼影融为一体,接着消散在他们眼前。
河伯与蜘蛛妖一道恭送。
天空那两道金光还在扫,一直扫向平原郡城,不知在找什麽。
距静湖庄不远处,正有三男一女,他们本是驾云来的,考虑到接近魏夫人的地界,便落下云头。
为首那人,约摸五十岁,胡子稀疏,观骨高耸,他着一身金灿灿的宝衣,观其表象,便知是个不好招惹的强势角色。
此人正是灌江山玄难真人的三徒弟,罗浮峰一脉的副峰主,金途。
他後方有三名年轻人。
左手边是个表情冷漠的青年,旁边相貌出众的女子,与其年岁相仿,两人走在一起,对另一人稍有疏远。
那年轻人显得富态,脸上赘肉很多,块头也大,始终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金途扭过头来,朝这富态年轻人问道:「许师侄,紫金山只有你一人前来?你师尊呢?」
许友德带着敬畏之色:「金师叔,家师正在天都峰闭关,此次还有一位门内长老随行,不会耽误您的事。」
金途点了点头,他要的便是这句话。
此次他在明,紫金山的人在暗,两相配合,才好对幻阴教主的传人下手。
金途正要往静湖庄方向走,突然感受到一道神念。
这神念,正是魏夫人传来的。
於是,他便换了个方向。
也就在这时,天空那两道金色光柱,从沂水河伯府朝他这个方向扫来。
金途眉峰大皱,他可不似幻阴教黑袍人那般龟缩,空中的瞳术神光越来越近。
他二话不说,直接掏出灌江镇压气运的宝物,那是一面光煌阳宝镜,对着天空照去!
一道金光轰破云霄,在极远处炸开波及一城的恐怖法力波动。
城内城外,许多链气士心肝一颤。
金途冷笑,声音传出:「慕容氏的朋友,盯着老夫看什麽?!」
慕容氏,正是大燕皇室,灌江山的传承远比他们古老,对灌江山而言,慕容氏不过是後起之秀,金途被瞳光冒犯,哪会给他面子。
「哈哈哈!」
远空一道乾笑声传来:「金道友好大的火气啊。」
「那也不及道友招摇。」
空中再无传音,大燕皇室的人认怂了,金色瞳光掠过他们,朝其它地域扫去。
金途身後,那面色冷淡的一男一女,嘴角各都抽了抽。
他们是金途的弟子。
虽清楚师尊的性格,但这样出手,实在太莽撞了。
一旦沾染乱古劫气。
未来渡过琼霄四九天劫的把握将直线下滑,很可能会入魔。
活过多年的老怪物,除非寿元将尽,否则都会很谨慎。
但他们这位师尊,在灌江山便是出名的异类。
那慕容氏的老儿显然知道金途的脾性,吃了个闷亏,却也不愿与他纠缠。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便是这个理。
见对方认怂,金途对着空中冷傲一笑,又朝紫金山的许友德问道:「许师侄,你师父的修为与老夫相比如何啊?」
许友德脸上堆笑:「自然是金师叔更为强势。」
「不错,」金途霸气侧漏,「你师父四百年前与老夫斗法,便是一败涂地,如今更不是老夫的对手。我见你天赋不错,勉强达到我收徒的门槛,可以做我的第三位弟子,如何?」
金途身後的一男一女都惊了。
师父竟然要收徒?!
来自紫金山的许友德也愣住了,他可是听说过,这位金师叔收徒全凭喜好,号称无上大门槛。
因为当年灌江山道子天赋不显,曾要拜他为师,但金途没看上,说这位道子,达不到他收徒的门槛。
後来才被灌江山掌教一脉捡了个大漏。
如今竟要收自己为徒。
许友德心中清楚,这多半是要恶心自家师尊的。
金途与他师尊虚白子是老对头,此次他师尊并没有在紫金山闭关,而是跟在身後,只是不想与这位金师叔见面。
许友德扮作惊恐状:「金师叔道法通玄,不日就要渡过四九天劫,奈何我紫金山一脉最忌讳改投宗门,乞望师叔不要怪罪。」
金途似有不快,拂袖哼了一声。
许友德这时想到一个补救之法,说道:「金师叔,听说这城中的元松观出了个修道天才,仅以下院秘学,短短时间便筑就道基,元松观乃是灌江山下院,金师叔至此,何不收一个宝贝徒儿?」
许友德说完,发现金途眉头大皱。
元松观是玄陵真人一脉,金途的师尊是玄难真人,故而金途对元松观并不了解。
但是,曾听峰上的护山长老赖竞提到过。
元松观中一个叫秦宣的小辈,天赋平平,修道甚迟。门中的李砚深却一心想利用关系,将之带入上院。
方才进城时,他还听见有人讨论这秦宣。
与赖竞所说,倒是多有差别。
这小子的天赋,没那麽差。
不过,对他而言,赖竞也好,秦宣也好,李砚深也罢,不过都是小辈。
门下一些小打小闹,这一千三百年来,他见得太多了,无有闲情理会,此类事在各大教统也屡见不鲜。
只是,他方才神识一扫,听城内的人说。
这秦宣驾驭魔云,操纵鬼术,又使得一身并非来自灌江山的剑术,斗法凶悍,根脚却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个惹祸精。
这自然不符合他的喜好。
於是,许友德便听到金途师叔冷淡回应:「这叫秦宣的小子,远远达不到老夫的收徒门槛。叫你师父虚白子来,让他收了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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