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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在空中飞了二十余里,身後已无人追至。这才在北街寻个户主出逃的屋舍休憩,连灌灵露,打坐调息。
一炷香後,取来棺材,检视其中的夜叉。
「熊大师借袈裟,我借点夜叉,这群恶僧的东西,只要是凭本事借来的,都不用还。
「」
秦宣这麽一想,心中豁达了。
鬼棺材虽能把夜叉变小,但装了五头,也几近塞满,得先脱手卖掉。
五头夜叉中,有两头比较特殊。
其中一头便是在连云庄附近碰到的,最具智慧。
另一头是梁丰寺的恶僧所擒,块头很大,尽管奄奄一息,也能瞧出这头鬼物凶悍异常,否则不至於杀伤那许多僧众。
这个大块头的道行,可能相当於结丹期链气士。
秦宣眼热得很。
狐狸姥爷曾言墓中能发财,上回壶月书轩前的两个阴差聊天,也说墓中能发财。
夜叉老鬼,应该能值不少。
「不行,这回得算计一波,省得被狐狸姥爷坑了。」
秦宣平心静气,望着天空厚重的阴云。
以他的修为法力,就算去到鹰嘴山主战场,也无力助吴老道破人卯教大阵。在这郡城乱局中,倒是能发挥作用。
又喝上一大口灵露。
秦宣就近,先来到壶月书轩。
蛟王手下的胡师爷一瞧见他,恰似见了大主顾,赶忙将身旁的书扒拉开,快步迎了上来:「秦公子红光满面,看来是发财了。」
这街上早没了行人,独老胡一人立着,分外紮眼。
秦宣问道:「胡先生,夜叉这等老鬼,卖什麽价?」
「这个...」
胡师爷犹豫了一下,正色道:「若以物易物,不好定论。按照冥钱结算,一头老鬼,可值冥钱二两。」
「什麽?!」
秦宣的面色不好看:「你也太黑了吧。」
「真不黑,你去到阴城,也是这个价。」
胡师爷道:「你给胡某一头夜叉,我把沂水河伯府的底细全说给你听。」
「改日再说。」
「,秦公子,秦公子.——.!」
老胡连喊几声,追出门来,但秦宣已驾云飞远。
他迳往城西,入到花石巷棺材铺,或是因为背了一身债,这地方让秦宣又向往,又不自在。
还是欠少了。
若是欠了狐狸姥爷一万两,可能就释然了。
不过这位老人跑阴路,想来也不轻松,秦宣倒是干不出这等事。
靠近棺材铺,正在刨棺材的谷老头擡起头来,咧嘴一笑,满脸皱纹堆作一团。
秦宣也冲他一笑,随即朝屋里喊道:「媚儿,媚儿!
「7
谷老头听得这两声,笑容顿时一僵。
媚儿应声而出,仍是往日那身打扮。但秦宣每次见她,都觉着更明媚一分,好似小狐妖要变成狐仙子了。
不过,狐狸少女笑不得。
她一笑,就破功了。
难怪白鹤对宝盖灵草那般疯魔,果真是奇物。
秦宣暂不理谷老头,一见小狐狸,便从百宝袋中取出一葫芦泡灵药的灵水。
「给我的?」
「当然。」
媚儿欣然一笑,收了起来,灵水对她亦有大用。
白发苍苍的谷老头站在一旁,老眼在他们两个身上打转,面色晦暗难明。
秦宣这时才道:「谷老,夜叉老鬼作价几何?」
谷老头话音果断:「冥钱二两。」
秦宣看向媚儿,媚儿摇头,示意低了。
谷老头黑着脸道:「三两。」
秦宣又看向媚儿,媚儿心虚地瞅了姥爷一眼,又使个眼色。
秦宣会意,当即伸手:「五两起步。」
谷老头犹豫了一下:「先将夜叉给老头子瞧瞧。」
秦宣听了这话,大致明白了夜叉的价值,他对地下阴城所知甚少,在狐狸姥爷这里得了方便,自然要让老人家赚些,却也不肯做冤大头。
取来朱红棺材,展示其中五头夜叉。
谷老头笑了一下:「也罢,老头子吃点亏,算你二十五两,就从你欠的冥钱里扣。」
秦宣缓缓道:「谷老,可容打个商量?欠您老人家的冥钱,晚辈绝不抵赖,只是眼下急需灵材练功。而且,当时也说好的,冥钱是在我有时才还。」
「如今我并无冥钱,只是想藉助这种阴间钱币,来换算夜叉的价值。」
狐狸姥爷并未反对:「老头子对老主顾,向来好说话。就依你,按二十五两,兑给你灵金矿石。」
秦宣笑着摇头:「谷老,按照十五两兑就行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块头更大,还有那颇有智慧的夜叉:「这两头不卖,我打算养着玩。」
谷老头听罢,顿了顿,看了看他的表情,转头对媚儿道:「你不是狐狸,你旁边这个才是狐狸。」
媚儿朝秦宣一笑:「公子,姥爷夸你机灵。」
秦宣露出一个受之有愧的腼腆微笑,谷老头气道:「这小狐狸也一起兑给你好了。」
「姥爷!」
谷老头仅是说说,他转身入屋,又拽来一口麻袋,从中掏出两大块灵金矿石,又拿出两小块五行金晶。
秦宣粗略一算。
差不多值五十两冥钱。
这当然是把那两头不太一样的夜叉也算了进去。
秦宣没再还价,直接收下矿石,狐狸姥爷另取一口新棺材,将他那口装了夜叉的旧棺换走。
秦宣问道:「哪头更值钱?」
谷老头指了指那个颇具智慧的夜叉:「这头夜叉与其余四头不同,它来自九幽深处。
其余四头,在黄泉河边便可孕育。」
秦宣思忖道:「因为从九幽来的,所以它格外通灵?」
「不是。」
谷老头阴阴一笑:「从九幽深处来的鬼物,也不一定就有智慧,但吞噬一些特殊生灵後,它们可以启智。这东西你今次抓不住它,它便会成为可在阳间行走、修炼森罗鬼道的鬼族。」
「地窟中的森罗鬼道、鬼蜮势力,便是这麽来的。」
「一般人不敢招惹它们,因为这东西会记仇,抓它不住,便会遭到报复。」
秦宣微微皱眉:「走完阴路,这东西可会死?」
「会魂飞魄散。」
秦宣这便放心了,又想起一事:「这些夜叉在城中吞噬了血食,岂不都要变成这种东西?」
「哪有那麽容易。」
谷老头随口道:「你说的这种血食,它吞个十年八年也无法启智。早在墓下,它便吞噬过特殊生灵。只是在墓中浑浑噩噩,出来之後被血食一激,清醒过来。」
说了这些,老人忽然沉默。
秦宣有种预感,狐狸姥爷又要送他东西了。
果然...
「小狐狸,将大夏皇室的真皇剑送与这位公子。」
「姥爷,早已送过了。」
小狐狸未等姥爷开口,抢先道:「北冥大泽天妖府的重宝,万妖帝皇冕,也已送给秦公子。」
「这样啊...」
谷老头望向东方:「老头子祖地的石壁上,还刻有中州奇术遁天步,寻个机会,我们一同去取。」
秦宣笑着道了声谢。
媚儿将他送出了花石巷。
「城内大乱,你们这里靠着西边,会不会太危险?」
秦宣并非客套,媚儿待他不错,他是真心关切。
少女俏脸含笑:「我们可以躲在棺中,不怕鬼物。姥爷叫我最近别乱跑,公子自己小心。」
说罢,她握着秦宣的手,将一根麻绳塞进他掌心,凑到他耳边轻言细语,将一段咒诀告诉他,又道:「这是姥爷捆棺材用的束屍绳,斗法用不上,但对你抓夜叉有用。」
话罢,只留下淡淡少女清香,闪身躲入巷中,再不回头。
好媚儿,秦宣握着麻绳,不禁望向少女背影。
秦宣回返静湖庄,才越过照壁,踏入庄内,便有一道灵符飞来。
先前没见着茅岩前辈,想来是他留下的。
顺手接过,灵符中果然传来茅岩的声音。
「秦小子,老夫得了魏夫人之令,暂不在庄中。郡中多有凶险,你对头多,最好少往外走。幻阴教借平原王墓生事,已传入灌江山。」
「听闻罗谷峰一脉有人接下,老夫不在此地,倘若有人至此,你不要与其生隙,否则便是自己吃亏。」
秦宣听到话外之音。
也就是说,茅岩在的话,便可以与对方生隙。
茅岩前辈果真讲义气。
又听灵符传音:「瞧着王墓的动静,大有玄奥,周遭大教世家,已有人注目,你修为尚低,莫要轻往。」
「对了,那猫回来了。」
说到猫,茅岩前辈的语气有些不善:「你替我看着点,老夫新养了几只火甲灵虫,它再给我灵虫弄死,老夫真要...」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
秦宣在心中补了一句:「真要打破它的淘气。」
灵符中,还有一句提点之言:「魏夫人正在养静,不唤你时,莫去内院打扰。」
秦宣听罢,揣摩出几分深意。
魏夫人在养静,也就是说,被幻阴教主留下的伤,已经好了?
嗯,至少好了个七七八八。
一瞬间,秦宣感觉自己的腰杆子硬了。
魏夫人能与幻阴教主斗法,乃是东海诸地呼风唤雨的人物。
什麽金关和尚,谭山神,有种来静湖庄与我一战!
仔细想想,茅岩前辈末後那句话,分明是刻意说与自己听的。灌江山来人,来的却是罗谷峰一脉,多半与那赖竞长老有关。
告知自己魏夫人实情,等於给了他一个稳当的大靠山。
秦宣望向灌江山方向。
上院的争斗肉眼可见,玄陵真人一脉在上院中,乃是鹰陵峰,加了个鹰字,原是玄陵老祖表达对灵宝大教那位前辈的敬意,毕竟在鹰嘴山,得了那位前辈的好处。
可是这次来元松观的,却是罗谷峰一脉。
怀民说得不错,赖竞这一系,果然势大,李叔斗他不过,也是常情。
「喵呜~!」
「喵呜~!」
秦宣老远听到猫叫,那猫儿像是在哈气,他心中一惊,别是已经吃了茅岩前辈的灵虫!
顺着猫叫追了过去。
这才发现,猫儿在庄中大湖的湖心山亭之中。
猫儿见到他来,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接着又蹲在亭中美人靠上,朝着湖中哈气。
秦宣闪身来到湖心。
猫儿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湖中,恨不得冲下去。
这湖中锦鲤成群,经常绕亭嬉游。
顺着猫儿的目光,秦宣看到了一条两尺来长的大鲤鱼,正悠悠然游来游去,周围的鱼儿都被吓走了,它却无动於衷。
「喵呜呜~!」
猫儿越叫越大,气得不行。
秦宣知晓它的性格,从当初斗灵鸽就能看得出来,此时猫儿气愤,却不敢冲入湖中,可见是在这大鲤鱼身上吃过亏。
那鲤鱼一摆脑袋,嘴上那对玉白色龙须,如烟似雾,随着呼吸微微开合。
一阵奇异的气息传来,让秦宣有种泡在灵泉中的感觉。
他盯着鲤鱼,瞪大了眼睛。
只是短暂思索,便猜出此物来历。
它哪里是鱼?!分明是人卯教在苦寻的那株渡过琼霄四九雷劫的宝药!
重宝啊!
这要是红烧一下,该是什麽效果?
听茅岩前辈说,这宝药还是崇津关的一份底蕴,能遮掩天机,屏蔽部分劫气。
因此魏夫人这般人物,才能在乱古大劫劫气未曾消退之时,随意行走。
什麽红烧清蒸,秦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朝水中看了又看,那鲤鱼时而在假山上蹭一下,想瞧瞧会不会有鱼鳞掉下来,若能捡到一片,多半都是大造化。
下一刻,秦宣又有所思。
这鲤鱼以前没发现,今日突然现身,该是与王墓有关。
结合这株宝药的特性,也许是在屏蔽劫气。
也唯有这等变化,才能引起魏夫人重视,故而差遣茅岩出去做事。
想通前後,便明白其中凶险。
原本他打算补足状态,赶紧去抓夜叉老鬼,此时却换了个稳妥些的次序。
先把矿石炼了,再寻安全时机出手。
於是对猫儿说道:「你在庄中,不许乱跑,茅岩前辈的灵虫更不许碰。若是捡到鱼鳞,先给魏夫人,魏夫人不要,你再给我。」
「喵呜——!」
猫儿虽有些不爽,却老老实实点头,愿意听话。
毕竟,它还欠了好多恩情。
秦宣严词警告了一番,接着,又摸出一枚山楂浆果递给猫儿,惹得它欢快大叫。
等秦宣去锅炉房练功时,猫儿一边吃果子,一边又对着鲤鱼哈气。
然而..
秦宣未曾留意的是,那猫儿忽然不动了,像是听见什麽,它以为自己幻听,扭头看向静湖庄内院。
下一刻,它确定没有听错。
於是撇下鲤鱼,化作一团黄光朝内院闪去。
同一时间,水中的鲤鱼搅起波涛,吐出一个巨大水泡,无声无息地在静湖庄上空炸开。
锅炉房内,秦宣还是按照老路子。
先以宝炉淬出矿石中的五行灵金、五行金晶,转化为金灵元气,再以丹露飞化经,将元气变成丹露,滋养根骨,催进道莲生长。
道莲一长,他便能顺势与天地交互,炼出强大法力。
而从天地无穷之念中诞生的妄念,则交给魔头吞吐。
他沉浸在这种独特、从未见载於典籍的修炼之中,七日转瞬即过。
就在他打坐的第六日。
平原郡上空,那沉沉的阴云之上,忽有一道灰色遁光自北而来,在云天之上疾飞。
那遁光散出灵识,却使了诡异法门,让其忽隐忽现,叫人察觉不清。
遁光来去纵横,绕城十数圈,不知在寻找什麽。
最终,那遁光停了下来。
一名身着灰色披风的中年人从中走出,只见他运转法力,一道目光穿透云天,将郡中方圆十数里景象尽收眼底,蚊行蚁走,任何行止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许久之後,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冷哼了一声,暂时放弃寻找。
脚下一动,又化作遁光朝鹰嘴山方向飞去..
鹰嘴山,平原王墓入口。
一阵阵法力波动在上空激荡,平原郡的势力还在外边攻打。
人卯教的木魅灵阵,正不断抽取地底阴气。
玄阴鬼风刮得中央令旗左摇右摆,将阴气形成的木魅送往大阵各处。
邱百禄盯着阵旗,他身旁那两名身材矮胖,形似木桩的师弟,也是一般动作。
张老三见他们神色有异,忙问道:「几位道友,有何不妥?」
「眼下倒是无碍,只不过...」
邱百禄阴柔声音再度响起:「外边的攻势,不仅未曾断绝,反倒越攻越猛,墓中夜叉老鬼飞出,难道没给他们造成麻烦?」
「桀桀桀...」
幻阴教那没有影子的老魔左维冷笑道:「邱道友莫要心急,以老夫对郡中势力的了解,即便他们阵外拦截大部分夜叉,却也阻止不了飞入郡中的夜叉越来越多。」
「当下只是後方留有人手,勉强应对。墓中鬼物甚多,要不了多久,郡中必然大乱,他们背後之人,恐怕要被逼得下场。」
「此时攻得愈猛,说明心下愈急。
「该乱阵脚的,应当是他们。」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冯门主也微微颔首。
张老三面含假笑,目光扫过左维与邱百禄这两个领头之人,心中忐忑不安。
冯门主只是吃了一次亏。
而他张老三,在耿府、在连云山庄、在城中内河左近,连吃三次大亏,着实是怕了。
不敢太信任这帮人。
遂带着恭敬笑意,朝左维询问:「左道友,倘若其背後之人下场,直接对此地出手,该如何应对?」
「放心。」
左维胸有成竹:「谁先出手,谁就要被看透底细,落入下乘,本教自有人应对。老夫身在此地,大家同进同退,岂能不留後路?」
邱百禄听在耳中,他背後的人卯教,要的是那个女人手中的渡劫宝药。
郡中越乱,对他们越有利。
左维所说,的确有些道理。
当下顺着左维的话,转头看向冯闻:「冯门主,听说贵派的俞掌教不日驾临?」
冯闻点头:「正是。」
邱百禄毫无血色的苍白脸色涌现一抹敬畏之色:「邱某早有耳闻,听说俞掌教的铜山炼屍大法已臻化境,炼出行屍真火。俞掌教亲身至此,多半是郡城势力算计之外,倘若他对这大阵之外的人骤然发难,或将打破此地格局!」
「那对我们三家来说,大大有利。」
「这一番斗法,管教郡中势力一败涂地!」
邱百禄话中自然有利用卸岭掌教的想法,但那分敬畏却是真心。
这位俞掌教的行屍真火炼了多年,威震铜山,不是寻常金丹大修士那麽简单。
人卯教的人曾在铜山与其接触,他的师尊高驼翁说,俞诚已用真火炼化了五神五气,即将迈入金丹中的小朝元之境。
也就是说,再渡过五行劫。
这位俞掌教就能打开紫府,引出元婴,成为一尊享寿两千年的老怪。
乱古大劫的劫气没有完全消退。
当下敢在此等劫气下从容行走的,要麽有底蕴之物镇压,要麽就是修为在元婴之下。
修为越高,感受的劫气便越强,所需的底蕴之物就越恐怖。
故而,俞掌教至此,真真是一尊大杀器!
谈起自家掌教,冯门主添了几分得色:「以俞师兄的遁速,刻下恐怕已至平原郡,邱道友、左道友尽管放心,我已留人在郡外与俞师兄联络,他可迅速知悉此地发生的一切。」
「届时在阵外配合我等,好教这郡中势力吃个大亏。」
「妙!」左维与邱百禄异口同声,连说了几句对俞掌教恭维之话。
人卯教与幻阴教的底蕴自然远超卸岭派,但俞掌教的修为让左、邱二人也感到忌惮。
冯闻将一切瞧在眼中。
内心却冷笑:「哼哼,又想捡便宜,把我卸岭派当傻子不成?」
俞师兄在阵外出手,岂不是要逼得元松观背後之人下场。
他在心中暗骂,面上却无比诚恳,像是将左、邱二人视作亲兄弟一般。
一旁的张老三反倒松了口气。
冯门主什麽性格,他岂能不知,他面上越诚,戒备心便越强。
城中大乱,卸岭派正好趁机捉了秦宣,以掌教手段拷问出耿直的一切秘密,不但能与掘天宗有个交代,更能捞到天大的好处。
与人卯教、幻阴教共事,不过是灵活应变,从旁借力,岂可真心相待。
话分两头。
鹰嘴山大墓附近尚在僵持,云天之上的灰色遁光出了郡城,往鹰嘴山飞去,半途却忽然折返,灵识又扫过郡城一遍。
这一进一出,看似与空气博弈。
实则是与可能察觉到自身的目标人物博弈。
显然,他想的有点多。
中年人的脑中闪过郡中一幕幕被夜叉老鬼破坏的画面,始终找不到那道青衣身影。
他朝元松观方向望了一眼,拂袖作罢。
这一次,他真的出城了。
遁光不曾冲入鹰嘴山斗法之地,而是寻着隐晦标记,来到玉带河下游。
中年人现身河畔,举目望向鹰嘴山方向。
此地靠近王墓,阴风甚大,吹得他背後的灰色披风猎猎飞动,却无法拂动他任何一根眉梢发丝。
阴风中夹杂的玄阴鬼风,也近不得身。
中年人在风中伫立,目中精芒流转,看透了满山风水,将王墓、龙脉、地煞阴气,尽收眼底,那了然一切的强者气度,显露无疑。
此人,正是俞诚,纵横铜山的卸岭派掌教!
俞掌教收回目光,忽然望向百步之外。
这处被门人标记的地方,正有一白发钓叟,披蓑戴笠,手执一竿湘竹,在阴风中独钓。
俞掌教心中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这钓叟,有几分古怪。
他看向钓叟,钓叟也侧目看他,两人有了个短暂的目光交汇。
虽说平原郡是个安逸的小地方,以俞掌教这身修为,原也无所畏惧。
但眼下魔门几家与灌江山斗得凶很,保不准出来一些难缠角色。
平原王墓的动静着实不小,恐怕会有势力来此碰机缘。
俞诚身具伟力,却常怀谨慎,断不会贸然招惹一个底细不明之人。
「砰~」的一声。
面前的玉带河中,炸起一蓬水花。
打河床中,冲出来一个手臂、腿部皆带着伤势的汉子,此人一见俞诚,露出惶恐之色,生怕怠慢,赶忙上前行礼。
「掌教~!」
汉子弄出这动静,却是把上游一群游鱼惊动,那群鱼逃本在钓钩附近,现在全都游走了...
俞诚见他这个莽撞样,眉宇间顿然罩下一层阴郁。
那汉子一惊。
他朝上游看去,也发现了那白发钓叟,可是方才在河床地底,并未感知到此人。且选中这处临时驻地时,也没见岸边有这老家夥。
心知惹了掌教不快,却不敢多言辩解。
只得拣着正事,依冯门主所嘱,把平原郡城近来与卸岭派相关勾当,一件件、一桩桩,传音细说。
三次行动失败,都与元松观一名弟子有关。
且这秦宣,正是与耿直牵扯之人。
尤其是黑屍老人出手那次,元松观大举出动,灭杀了卸岭派诸多门人。
俞掌教听罢,胸中杀机顿炽。
以他的手段,少不得要将元松观与城内血洗一遍,方才解恨。
但俞掌教颇有定力,心中杀意再盛,也仅是面容微僵,不曾暴露丝毫气机。
然而...
那汉子说起了黑屍老人的死,他的屍体被抛在人群稠密之地,还有关於其死讯的荒诞传言。
俞诚的面容逐渐变得铁青,不断追问细节。
一字一句也不肯放过。
那汉子战战兢兢,脑门上滑落豆大汗珠,颤声讲述,他岂能违背掌教之意。
於是连黑屍老人被秦宣以柳木神鞭抽死」这种话,也和盘托出。
柳木神鞭几个字眼,本是无稽之谈。
可在俞掌教心中,宛若惊雷。
黑屍老人是他的师叔辈,曾对他有过指点,後来在他师尊死後,黑屍老人与他争夺掌教之位。到最後,是他俞诚凭藉过人的天赋,赢了下来。
且收服了黑屍老人。
对他来说,那三十多年,黑屍老人便似一座巍巍高峰,压在他心头。
待得迈过此峰,於他修道心境大有裨益。
不曾想,自己辛苦迈过的高峰,却成了别人口中的荒诞玩笑,且还是个链气期的小辈。
黑屍老人可以死,却不能被人如此侮慢。
这是对他俞掌教的否定!
念头及此,俞掌教华池中的行屍真火猛地一跳,饱含杀意的气机,仅是出现一瞬,便让面前迈入筑基期的汉子浑身战栗,好似要魂魄离体。
俞掌教收敛神色,用平静的语气徐徐说道:「秦宣,该死。」
他方才将郡城搜数遍,不见其人,此时便动了去元松观探看的念头。
鹰嘴山牵扯了元松观注意,这是个好机会。
正思量间,忽觉有异,侧目看时,只见玉带河边那白发钓叟,正摇着鱼线,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那老翁面上不悲不喜,全无表情。
俞诚皱了皱眉。
他一言不发,没与老翁纠缠,直接化作一道灰色遁光,朝郡城东北方向飞去。
「咻咻~!」
化身遁光的俞掌教,猝然间听到耳畔一道异响紧紧追随,他以灵识捕捉,却空无一物,斜眼觑时,只见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鱼钩。
声音,是从鱼钩所绑之线发出来的。
俞诚遁速加快,鱼钩便快过他数倍。
直接落在他面前,弹起下落,弹起下落,不住勾引。那钩子中央,挂着半截毛虫,元自蠕动。
俞掌教身心发寒,以极大毅力,压住心中所有负面情绪。
他凝聚法力,陡然出手!
「轰~!」
方圆十里的阴云,在玄阴鬼风裹挟下,瞬间被一道惨绿色火焰点燃,那火焰化成一头头行屍,发出震动神魂的刺耳嘶鸣,攀爬抓向鱼钩。
屍火吼叫之声,震动郡城!
不少链气士悚然望向空中。
那不仅是真火,还是金丹大修士的全力一击!
有人惊呼:「有大修士在斗法!」
天上的人影根本瞧不见,俞掌教发出真火,想烧断鱼线,他也不管是否得手,凭本能化作遁光,钻入地底,倏忽千丈!
但叫俞掌教浑身发寒的是,「咻咻~!」
鱼钩如附骨之疽,始终在他面前,一跳,再跳,勾引他咬钩。
这是什麽?!
遁,再遁!
俞掌教什麽也顾不上了,遁入地底深处,穿过地下暗河,渡过暗河极渊,地底玄阴鬼风越来越烈,俞掌教找准了鬼风的风眼,准备遁入地窟世界!
「唉~~!」
一声牛鸣自地底深处传来,直穿透玄阴鬼风。
俞掌教意识到,那是地窟妖魔!
当初黑屍老人带着秦宣在郡西地底时,也听到这声牛叫,那时他们只是在暗河下,没有继续往下深入。
俞掌教这里,快要到妖魔的家门口了。
他本该避退,可被鱼钩追着,便反其道而行,直奔妖魔所在。
「轰隆隆~~!」
像是有七八头地龙在地脉中翻滚,平原郡的大地在震动,鹰嘴山大阵内外的人全都感受到了。
「哞~~!」
又一声牛吼从地底深处出来,所有人都难以镇定。
「地窟妖魔~!」
「有人在强闯地窟世界,这是要干什麽!」
外界的人反应过来时,俞掌教已在地窟世界玄阴鬼风的风眼处,看到了一条条贯穿地底的灵脉、灵金、五行精英之属。
其上趴着一尊小山般的巨物。
此物散发特有的妖魔浊气,顶着牛角,八只竖目,一张大口,无鼻无耳。
牛角妖魔一个翻身,扯动地脉,让大地震颤!
这妖魔一掌拍向俞诚,俞掌教将鱼钩挡在身前,那几乎要将他拍死的一掌,直接拍在鱼钩上。
「哞~~~!」
一身痛叫,牛角妖魔的凶悍浊气,被鱼钩化去,小山般的大掌,被鱼钩锚穿,那钩子失去耐心,往上一提,俞掌教还想走,却被挂在那件威风淩淩的披风上。
鱼钩没有接到正口,算不上本事。
但一钩双锚,却颇有技巧。
牛角妖魔与俞掌教一样,都没法再动弹,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被鱼钩带着,慢慢离开地窟。
感觉鱼线很慢,可几乎在一瞬间,他们就来到了玉带河地下。
白发钓叟面无表情的转着线圈,牛角妖魔与俞掌教从河床下出现,他们入了水後,形体发生变化。
牛角妖魔变成了一只硕大的牛角斑鳐,俞掌教变成了一只灰尾带鱼。
钓叟用抄网一抄,将他们放入鱼护中。
方一进入,鱼护里边就闹出动静,一只银色的射水鱼被刺激,在里边乱撞,将网兜下方一条金色三角鲨惊动,搞得鱼护一阵不宁。
岸边卸岭派那汉子,已是浑身颤抖,他见到了方才那一幕,大脑已无法思考。
这时浑浑噩噩,朝着鱼护走去。
一个猛子,掉入鱼护中,因为身上有伤,在跳入鱼护後,变成了一条刀疤鲤。
鱼护中的猛鱼躁动,这刀疤鲤便藏身在那金色三角鲨的肚皮下方。
白发钓叟朝青蔑中瞧了瞧,几乎要爆护。
於是,从怀中掏出一轴画卷,展开看时,上面画着一条蜿蜒大江,江水流动如活。
并且...
江岸两边,还坐着一群钓鱼人。
这群钓鱼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身着龙蟒之袍,有的身缠魔气。
北岸数名女子,一身空灵,不知是哪家仙门的仙姑。
还有一些年轻人,周身宝光璀璨,使用的钓竿、钓钩皆在发光,不知是哪一方的天骄。
钓叟提起鱼护,将里面金色三角鲨、银色射水鱼、牛角斑、灰尾带鱼、刀疤鲤等形形色色的鱼,全部倒入那画轴大江之中。
登时,能听到岸上的人传来骚动。
画轴里,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那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大教仙子,正朝着南岸边娇声提醒:「大夏二皇子,你休要再将鱼喂饱,若钓不上鱼,我等何时才能出去?!」
但是,南岸边一位英武青年根本就不管。
他以灵谷朝江中打下重窝,将钓叟方才倒进来的鱼,统统吸引过来。
这位大夏皇子很快露出不爽之色,因为有个长发青年,将钓钩抛向他的窝料处。
他低喝一声:「灌江道子,你在干什麽...?」
画轴中,似是传来争吵之声。
外边的白发钓叟恍若未闻,将画轴收了起来,依旧坐於柳下,一竿湘妃竹,独钓玉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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