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林放下手里的勺子，道：“我说的这些，算是这些年真正进入部队后探寻自己道路的历程，乔伊斯少尉，你应该也听出来了，我挑选你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模仿或者学习我的道路，军部内每位军人的个性和经历都不同，进入部队的初心应该也不一样，我希望你不要为一时的挫折沮丧……挫折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这并不代表你的能力怎么样。谁也不能出生时就是一个成熟强大稳定的军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面对直属长官如此真诚且恳切的发言，乔伊斯听得也很认真。

    那点儿自负被挫折压下来……她的眼睛和耳朵反而“脚踏实地”了，也发现了温林少校的另外一面。

    除了稳定且可靠外，这位长官也很体贴和细致……作为上司，专门挑了她执勤结束的时间来食堂找她聊这些。这个时间食堂人不多，两人的交谈没有别人听到。

    乔伊斯不觉得温林少校此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少校手上的事务比她要多得多，平时的三餐经常打包回办公室，快速解决完处理公务。

    今天温林少校这个时间在食堂用餐……肯定是专门找准了她休息的空隙找过来的。

    是什么时候观察到她喜欢柠檬口味的汽水的？

    汽水口味……倒还好说，可能见过几次就记下来了，但温林少校是通过什么事情发现她有点儿好面子的？

    乔伊斯不是傻子，情商也不低，通过眼前的情形，自然知道温林少校不止在开导她，也挑选了一个对她来说很体面的方式，简直处处都在为她考虑。

    军演期间，包括结束后，她的行动失误都没有被温林少校拿出来当众说过——以她们上下级的关系，温林少校就算在战后总结当着所有小队的面批评她也是应该的。

    乔伊斯之前倒是因此找过温林少校两次，一次是行动失利当天，军演刚开始的阶段，温林少校听她有些羞愧地刚开了个头，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军演刚开始，别往心里去，抓紧时间应对后面的行动吧。

    军演结束后，她又找过温林少校一次，认真反思了最开始自己行动策划的莽撞，那时候温林少校也让她别往心里去，说：“乔伊斯少尉，后面的行动你都完成得相当不错，别对自己太严格了。”

    温林少校对她越宽容，乔伊斯越羞愧。

    连带着反思起自己一开始对温林少校的“成见”来，她自己究竟有多傲慢，才会用那么片面的视角判断温林少校的能力？

    怎么能因为立了一点儿小功，就开始飘飘然了？

    “少校，对不起。”乔伊斯像是做好了某个决定，忽然站起身来，在餐桌前对温林少校鞠了个躬：“感谢您的悉心教导，您对我这么坦诚，我不应该在刚过来的时候在心里觉得您……行事死板，不敢于担责，我真是大错特错，太傲慢了，辜负了您的信任，这次军演还犯了错……您罚我吧！”

    她这么一鞠躬，倒是把温林整愣了。

    “不用不用，快坐下。”温林赶紧伸手示意：“这算什么错，没什么值得罚的。军演中判断失误很常见，我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我还在心里悄悄说您坏话了，实在是不磊落。”

    “那有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是个人心里就有点儿阴暗的念头，只要你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你也太实诚了。”温林说：“而且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被人骂两句也不会影响我要做的事，好了，快坐下！”

    “……是。”

    温林看着又老老实实坐在她对面的乔伊斯，无奈地笑了一下。看对方的肢体动作，她就知道乔伊斯少尉这一关还没过去呢。

    于是她又开口问：“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军演开始的时候，面对同样的作战背景和预设条件，你会怎么做？”

    乔伊斯稍微顿了一下，就回答道：“参考您后来的补救措施，如果我在被反侦察那一刻及时反应，带着小队果断绕过510点，给西侧的队伍留出口子，能更快地填补上我们进攻线的薄弱点，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如果时间点更早一点，我再多了解一些蓝方指挥官们的行动风格，跟着大部队行动，可能会在东点配合己方打出优势。510点像是一个陷阱，蓝方能够极快地识破我的意图，可能在之前的演练中做过假设，如果我能对510点更重视一些，也可以以原本的行动作为诱饵……”

    乔伊斯一开口，直接抛出了数种可能，以及她的对策。

    温林听着，就知道这位少尉不止在自责，还私下里反复推演了当时的情况，没有只沉浸在情绪中，且在知道自己错了的情况下认真思考。

    她刚才跟乔伊斯说那些话，是不想让这位少尉年纪轻轻就在刻意模仿中失去了本来可能拥有的、自己的道路，但现在听下来……这么多版对策中，乔伊斯少尉确实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想法，这段时间在对蓝方的了解上也下了苦功夫。

    其中很多种都很可行，如果真回到军演刚开始时，乔伊斯少尉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务。

    就算乔伊斯少尉真如她自己所说，有些“傲慢”，这“傲慢”现在也没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过来心态，坦荡地来找她承认错误，还反复在自责中寻找新的解法，就证明乔伊斯少尉本身也不是倨傲的人。

    能在一次军演中摆正态度，看清自己的位置，这代价简直太小了。

    而且，温林本来就不认为乔伊斯原先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年轻人本来就应该有些傲气才对。

    ……尽管她们年纪差不多，温林已经把乔伊斯当后辈看待了。

    在灰烬平原那段日子给她留下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她并不希望眼前的这位少尉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变成自己现在的样子。

    乔伊斯一口气说完自己这些天反复思考的内容，听到了温林少尉的夸奖：“很不错，你的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料，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一定能做得很棒。”

    乔伊斯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遗憾，她说：“谢谢长官，可惜……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回到当初。”

    “是回不到当初，但如果你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温林说：“命运会反复叩问，乔伊斯少尉，你很有韧性，你的性格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这无疑是你的优点之一。”

    乔伊斯眼睛亮了亮，听到温林少校如此肯定她……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