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道观后院摆开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方桌，碗筷碟盏摆得满满当当。

    文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把买回来的叉烧卤味切得薄厚均匀，又炒了几碟时蔬，炖了一锅热腾腾的菌子汤，末了还蒸了一大盘葱花蛋饼，金黄酥软，香气直往院子里飘。

    家乐和秋生把长条凳排好，阿威提着一坛任老爷捎来的黄酒从任府回来，好巧不巧的正好赶上开饭。

    众人便围了一桌。

    等九叔这个一家之主夹菜后后，其他人纷纷也开始动筷子，一顿饭下来吃的也算是圆圆满满。

    待到晚上，方启难得没有早早休息，而是朝后院柴房走去。

    推开柴房虚掩的木门，就看到了小僵尸的棺材，他走过去在棺材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醒着没？”

    棺材里静了一瞬，随即盖板无声移开一条缝，一只黑溜溜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眨了眨，随即整张小脸都露了出来。

    两年不见，小僵尸看见方启，那个高兴啊，整个身子几乎是从棺材里弹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短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嘤嘤嘤”的声响。

    方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两年不见，总觉得它瘦了一小圈，抱在怀里比以前轻了些许。

    他顺势掂了掂，笑问道：“怎么，两年不见，想师兄了？”

    小僵尸从他怀里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可爱的紧。

    方启笑着拍了拍它的后背，然后想起正事，弯腰凑到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小僵尸听完，先是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两只小短手还在胸前拍了拍做了保证。

    方启看着它那副模样，笑着将它夹在臂弯里，转身出了柴房：“行了，先别声张。师兄带你出去转转。”

    九叔此刻还没回屋呢。看到自家大徒弟抱着小僵尸，便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

    “带它出去转转，晚点回来。”方启应道。

    九叔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管他。

    方启抱着小僵尸出了道观后门，一手用法力护住小家伙，然后脚下雷光一闪，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等他再次出现，已经到了一片熟悉的山坳前。

    正是当年他替石少坚偷棺材菌的那片僵尸林。

    他在林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密不透风的树冠，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当年他为了护住石少坚的肉身，拼了命钻进这片林子，从那老僵尸嘴里掏走棺材菌，差点没把命搭上。

    如今再来，也不知道那具老僵尸还记不记得他。

    至于石少坚，他如今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正事办妥了要紧，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小僵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朝林子里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嗬”——师兄，这里好臭。

    方启哭笑不得的看了看它，心想，真不愧是师父带出来的徒弟，连僵尸都有洁癖了。

    吐槽归吐槽，事情可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办了，他迈步踏进了林子。

    一瞬间，整片林子就跟上次一样，像被惊醒了似的。

    四周的坟包和枯树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具具穿着破旧寿衣的身影从暗处钻了出来，一蹦一跳地朝他围拢。

    方启可没时间搭理它们，便在周身形成一道雷电屏障，将那些围拢上来的僵尸逼得停在数丈开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那些围拢的僵尸跟了一段，便陆续停了下来，低垂着头，再不敢抬头。

    而方启也终于来到了那片空地，僵尸王的棺材就在最中央摆着呢！

    里面的家伙显然也是感到了生人气息，‘轰隆’一声，棺材盖轰然掀飞，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棺中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正是那具老僵尸王。

    它正奇怪是哪个不怕死的家伙敢来这里，便看到了方启似笑非笑的脸。

    咦？这不是当年那个该死的小道士吗？这家伙趁它不备偷走棺材菌，害它元气大伤，几年都没缓过来。

    如今他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真当我僵尸王是泥巴捏的啊！

    老僵尸王越想越气，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双臂平伸，双腿一蹬，直挺挺地朝方启扑来。

    然后它就发现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可把它吓得不轻，这是什么鬼？这臭道士难不成又用了什么卑鄙的术法吗？

    它恶狠狠的盯着方启，却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方启收回掐诀的手，看着那具悬在半空动弹不得的老僵尸王，打了声招呼：“嗨，老朋友，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大火气。”

    老僵尸可不想跟他打招呼，它只想狠狠的报仇，嘴里呃呃的不停的发出怪叫。

    小僵尸听到，扯了扯方启衣服，方启便将它放在地上，问道：“怎么了，小家伙。”

    小僵尸松开他的衣角，两只小短手比划了起来——先是指指自己，又指指方启，然后指向老僵尸王，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又做了个骂人的口型，最后摊开小手，一副“你看它”的模样。

    方启看明白了，挑了挑眉：“哦？它骂我？”

    小僵尸用力点头，又比划了几下——翻译过来大概是：骂你没武德，骂你卑鄙，骂你每次都用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别用这些歪门邪道，堂堂正正跟它单挑比划比划。

    方启听完，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那具被定在半空的老僵尸王，摇头说道：“这老东西，还挺有趣。”

    他说着，右手随意一抬，掌心雷光骤然凝聚，然后手腕一转，那道雷光便脱手而出，精准地劈在旁边一具空棺材上。

    “轰——！”

    一声闷响，那具棺材从中间炸裂，碎木纷飞，残骸散落一地，连棺材身后的地面都被轰出一个数米宽的大窟窿。

    四周的杂鱼僵尸们哪里见过这东西，瞬间吓的四散而逃，而那老僵尸显然也是识货的，深知眼前小道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偷偷摸摸来偷棺材菌的少年了，眼神一瞬间清澈了不少。

    方启见它安静下来，收了雷法。

    他侧过头，朝小僵尸抬了抬下巴：

    “跟它说，当年取它棺材菌，是我欠它一份因果。今日我来，是来还这份因果的。有个天大的好事等着它，若办成了，进化成不化骨都不在话下。”

    小僵尸听完，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话还挺有分量的，便从方启脚边蹦出去几步，站在老僵尸王面前，仰着脑袋，叽里咕噜地“嘤嘤嘤”了好一阵，两只小短手还比划着——一会儿指指天空，一会儿指指方启，一会儿又做了个“变强”的夸张动作。

    老僵尸王悬在半空，听着听着，眼中的惊惧渐渐散去，开始变得有些狐疑。

    方启知道这家伙是有些不太信，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抬手掐诀，解了定身咒。

    老僵尸王的身体猛地一沉，从半空中落下来，“咚”的一声双脚砸在地上。

    它站稳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臂依然平伸着，却没有立刻做出攻击的姿态。

    方启看着它，再次开口道：“别再动手了。我的雷法你也见识了，真要收拾你，不至于跟你费这么多口舌。我说了，我是来报恩的，不然我用得着跟你讲这些道理么？”

    他说完，侧头看了小僵尸一眼。

    小僵尸会意，又蹦到老僵尸王面前，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末了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打包票——他说的是真的，我替他担保。

    老僵尸王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内心的小人也一直在搏斗，终于，它喉咙里低低地吼了两声，像是在问什么。

    小僵尸听完，转过身，朝方启又是比划又是“嘤嘤”——老杂毛问你，怎么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