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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为倒下那一下,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像砸碎了一个瓦罐。阿沅扑过去,手指按在他颈侧。
三息。
五息。
她抬起头,嘴唇在抖,声音却稳得不像话:“脉还在。是累脱了力,不是——”
不是尸毒。
不是兵人。
不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魂。
只是累的。
李淳风从伤兵营外冲进来,道袍下摆沾满了城墙上的沙土,一看见苏无为躺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苏兄!”
他蹲下来,手掐道诀,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苏无为的手腕灌进去。
三息后,李淳风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气血两虚,经脉像被抽干了一样。”他低声说,“他到底几天没合眼了?”
阿沅没回答。她在数苏无为手指上的伤口——旧的疤、新的裂口、指甲断茬里嵌着的碎石。数到第十三道,她把手缩回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裴惊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地图。她低头看着苏无为青白的脸,忽然骂了一句极脏极脏的脏话。
“突厥。”
她转身往外走。
“裴姑娘!”李淳风叫住她,“你去哪?”
“去城墙上看看。”裴惊澜没回头,声音硬得像刀背,“姐得知道他拿命换来的朔州,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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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十九·子时三刻·朔州南城楼
裴惊澜站在城楼上,夜风卷着戈壁滩的沙子打在脸上,她连眼都没眨。
城下是黑的。
不是夜的黑——是“实”的黑。
突厥人的营火连成了片,从朔州城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烧红了铁链子,把整座城捆得死死的。火把在风里晃,映出营帐间穿梭的人影,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也不是马。
她眯起眼。城垛上的松脂火把噼啪炸了一下,火苗猛地一歪。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突厥大营后方,有一排巨大的黑色轮廓在缓缓移动。太高了。比攻城的云梯还高。比城门楼子还高。
裴惊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攻城塔。”
她身后传来张公谨的声音。都督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盔甲上结了一层霜,护心镜那道箭痕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三座。每座高三丈,外面包了湿牛皮,箭射不穿,火烧不着。”张公谨指着远处那些黑影,“塔里能藏五十个兵,一旦靠上城墙,就放下来吊桥,突厥人直接冲上来。”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
他手指偏了偏。攻城塔后方,隐约能看到几根更细更高的黑影,在火把光里忽隐忽现,像是戳破了夜空。
“抛石机。十二具。今天傍晚才拖来的。”
裴惊澜的拳头攥紧了。
“兵人呢?”
张公谨沉默了一会儿。
“下面。”
他指了指城下那片最黑的黑暗,“突厥人学乖了,不用兵人打头阵。他们把兵人和黑狼藏在攻城塔里。塔一靠墙,放下来的就不只是突厥兵。”
裴惊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三丈高的铁皮怪物贴上城墙,吊桥一落,涌出来的不光是弯刀鞑子,还有那些刀枪不入、浑身黑色晶石的兵人。
不用打。
光想想,后背就凉了。
她转头看着张公谨:“苏无为什么时候能醒?”
张公谨摇头。
“他画的那几张图——”
“在末将怀里。”张公谨从盔甲里掏出四张纸,被体温焐得温热,纸角被汗浸软了,“火药、希腊火、床弩、听音瓮。东西是好东西,可——”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
“末将看不懂。”
裴惊澜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她跟着苏无为混了大半年,看得懂一小半。火药配比她认得——硝石、硫磺、木炭,这个她知道,长安时苏无为做过。希腊火她也认得,那次在骊山烧鬼巢用的就是类似的东西。
但地雷的燧石发火装置——
床弩的瞄准标尺和滑轮组——
她看不懂。
“妈的。”
她把图纸还给张公谨,又骂了一句极脏极脏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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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二十·辰时·朔州都督府正堂
苏无为睁开眼。
眼皮像被人缝上了一层沙,重得抬不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前模糊地晃出一个人影——阿沅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睡着了。她手边放着一个药碗,碗底还有小半碗褐色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窗外天光大亮。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阿沅被他惊醒,猛地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公子!”
“什么时辰了?”苏无为嗓子干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辰时刚过两刻。”阿沅扶他坐起来,手碰到他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骨,一根一根,像摸着算盘珠子,“你睡了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个时辰。
突厥人没闲着。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阿沅一把撑住他。
“公子!你还不能——”
“图纸呢?”
“什么图纸?”
“我昏迷前,脑子里画好的图纸。”苏无为扶着墙,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地雷、希腊火、床弩升级、听音瓮——得画出来,现在就得画。给我找笔墨。”
阿沅咬着嘴唇,转身跑出去。
三息后,她端着笔墨纸砚回来。苏无为已经撑到桌案前,手指抓着桌沿,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他拿起笔,手在抖。
不是怕——是虚。
睡了七个时辰,体力只恢复到六成。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闪:
【当前体力:58%】
【施法成功率:39%】
【警告:体力低于60%时施法,反噬概率增加3倍】
他没理。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张图。
地雷。
一个陶罐,剖面的,画出了火药装填的方式、铁钉排列的密度、燧石发火装置的结构。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硝石75%、硫磺10%、木炭15%,捣碎过筛,不可见明火。埋深一尺,上用薄石板覆盖,覆土伪装。燧石击发装置——用弓弦拉动的铁轮擦火,触发引信。
第二张图。
希腊火。
一个薄壁陶罐,外面画了投掷绳。旁边标注:石油(朔州北面有天然油苗)、硫磺粉、生石灰。混合比例三比一比一。密封后投掷,罐碎即燃。水浇不灭,只能用沙土覆盖。
第三张图。
床弩升级。
一架八牛弩的简图,弩臂上加装了“瞄准标尺”——一个带刻度的弧形铁片,根据抛物线公式标出了不同射距对应的仰角。弩机旁加装了一套“绞盘滑轮组”,四组滑轮放大拉力,两人可拉动原先需五人拉的弩弦。
第四张图。
听音瓮。
一口大瓮,埋在地下,瓮口与地面齐平。瓮口蒙牛皮,派盲人趴在瓮口听。突厥人若挖地道,瓮中会传来回声放大后的挖掘声——原理是声波在密闭空间内的共振。
四张图画完,他用了一个时辰。
每一笔都像从身上刮了一层油。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手抖得再也握不住。
“叫张公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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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十月二十·巳时·朔州都督府正堂
张公谨看着桌上四张图纸,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看不懂——是看傻了。
“这叫……地雷?”他指着第一张图,手指在“燧石发火装置”那一栏来回摸索,“不用火种,不用法力,踩上去就能炸?”
“踩上去触发燧石,燧石引燃引信,引信引燃火药。”苏无为靠在椅子上,阿沅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还是坐不稳,“原理跟打火石一样。”
“那这个呢?”张公谨指着希腊火的图纸,“石油?硫磺?这烧起来水浇不灭?”
“浇不灭。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照样烧。”
张公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又看向床弩升级图,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突然一拍大腿。
“这滑轮——这标尺——苏少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我。”苏无为咳了一声,“是阿基米德。一个死了两千年的老外。”
张公谨愣了一下。
“老了,早就死了。”
张公谨没听懂,但他不在乎。他把四张图纸叠好,塞进怀里,动作比之前裴惊澜抢图时稳了十倍——不,一百倍。
“苏少监,给末将一百个工匠、五百个民夫,三日之内——”
“你说了算。”
苏无为闭上眼,喘了两口气,又把眼睁开。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配药。”苏无为转头看阿沅,“帮我配一味汤剂。麻黄、附子、细辛,三比一比一。给守城士兵喝,一碗能提神抗疲劳六个时辰。但一日不可超过一碗,否则——”
“否则伤肾。”阿沅接过话,“我祖父说过,麻黄发汗太过则耗气,附子大热伤阴。三比一比一,是亡命时用的方子。”
“现在就是亡命的时候。”
苏无为看着窗外。
朔州的天空是灰黄色的,戈壁滩的风沙把太阳遮成了一个模糊的白斑。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大唐的号角——是突厥的。声音低沉,像一头巨兽在云层上面磨牙。
裴惊澜推门进来,浑身是汗,手里攥着游侠儿探来的情报。
“姓苏的,你醒了正好。”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突厥人给你定了期限——今晚子时。子时一到,十二具抛石机同时开火,三座攻城塔全线压上。领兵的是颉利可汗的侄子,阿史那思摩。”
她顿了顿。
“他放出话了——破城之后,所有工匠扒皮填草,一个不留。”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三息。
张公谨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淳风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阿沅抿着嘴,把药碗端起来,轻轻放在苏无为手边。
苏无为低头看着碗底那半碗凉透的药汁,端起来,一口喝完。
苦。
苦得舌根发麻。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这次没用人扶。虽然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光幕弹出来,字是红色的,边缘在疯狂闪烁,但他没看,直接关了。
“张都督。”
“末将在。”
“工匠——几时到位?”
“现在就到位。末将已下令全城征集,木匠、铁匠、陶匠、石匠,凡是手上带茧子的,都绑——”
“请来。”苏无为纠正,“是请来。”
“请来。都请来。半个时辰内就能到齐。”
“好。”苏无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阿沅,你帮我多煮一碗那个药。极浓极浓的。”
阿沅的手一顿。
“公子,那个方子——”
“我知道。”苏无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亡命时用的。眼下,正是亡命的时候。”
他推开门。
朔州的冷风灌进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打得生疼。
远处,突厥人的号角又响了。
更近了一点。
【系统提示】
【认知污染传播度:朔州百姓29%→苏无为图纸曝光,触发群体认知颠覆】
【张公谨“认知颠覆”,寿命+4小时】
【裴惊澜“信任度99”,触发“并肩作战”羁绊,伤害分担率+15%】
【当前余额:31天11小时15分钟】
【警告:距离突厥总攻,还有不到6个时辰】
苏无为关掉面板,大步走向南城的工匠作坊。
身后,李淳风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过伤兵营门口时,李淳风忽然停了一下。
“苏兄。”
“嗯?”
“你这四张图纸——是掏空了脑子想出来的?”
苏无为想了想。
“不算。”他说,“有一部分,是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带来的。”
“现代?”
“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苏无为看着城外灰黄色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到回不去。”
他加速往前走去。
李淳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书生,青衫上全是血渍和沙土,步伐虚得像是随时要倒,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用力极用力,像在用脚印给朔州的地面铆钉子。
脚步声渐远。
城外的号角声渐近。
子时,还差六个时辰。
苏无为走到工匠作坊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老三从马背上滚下来,脸色比那天运骆驼时还难看十倍。
“苏少监——城北——城北——”
他喘得说不上话。
苏无为扶住他:“城北怎么了?”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城北三里外,有十二个黑袍人,正在挖一条沟。沟深两丈,宽一丈,从城东北角一直往城西北角延伸。沟里埋的不是火药,不是檑木——是骨头。”
“人骨头。”
“白森森的,堆了半条沟。”
“那些黑袍人一边埋骨头,一边往朔州城里指。旁边有二十个兵人,列了两排,面朝城墙……一动不动。”
苏无为的手停在门框上,指关节慢慢泛白。工匠作坊里传来了打铁声,叮叮当当,极有节奏。但此刻他耳中最清晰的,是脑海里那一声幽幽的叹息——是“师兄”的声音。
“傻师弟。”
“你不是问过我,生前最后研究的是什么吗?”
“我研究的就是这个。”
“有人,在教突厥人怎么用尸骨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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