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走到分诊前，目光扫过整个急诊大厅。

    他明白，今天这次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对考利专培成果的验证，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林恩的原计划是从急诊中心开始，再到成立自己的医院。

    那还有什麽比以高存活率，完成一场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更有说服力，更让人愿意投资的呢？

    帕特丽夏把那摞东西推过来，伤员分类表、急诊区平面图、START检伤流程卡。

    林恩拿起平面图，扫了一眼。

    「分区有问题。」

    史密斯刚转过身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急诊已经按照MCI标准预案把红、黄、绿、黑4个区域划好了，分配了人手，通知了各科室。

    流程没有错，每一步都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

    「哪里有问题？」

    林恩把平面图铺在分诊上，用笔在救护车停靠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户外分诊站。」

    史密斯皱了一下眉。

    「你说在外面分诊？」

    「枪伤批量涌入，如果所有伤员直接进大厅，30秒之内分诊就会瘫痪。」

    林恩在停靠区的位置写了一个「T」：

    「在救护车停靠区设前置分诊点，伤员下车先过这一关，10秒评估，分完颜色再往里送。红色直接进创伤复苏区，黄色进观察区，绿色留在外面等，黑色不进楼。」

    从外科赶来支援的主治站在走廊边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经历过2017年万圣节卡车袭击的院内接诊，12个重伤涌进大厅直接堵死了分诊。如果当时有人在外面先做一轮筛选，至少能省出5分钟的黄金时间。

    史密斯张了一下嘴，想说这不是标准流程。

    但帕特丽夏已经拿起电话了。

    「安保，停靠区现在开始管控，留出分诊通道。」

    直接执行。

    林恩的方案还在继续：

    「病历系统。」

    他擡头看了一眼护士站上方的电子屏，上面还在滚动普通门诊的排队信息。

    「关掉EMR。」

    EMR就是电子病历系统，美国医院里所有患者登记、医嘱录入都通过这套系统完成。

    苏菲亚愣住了：「关掉？那病历怎麽办？」

    「50个伤员同时进来，你没有时间在电脑上敲病历号、录入信息、扫描保险卡。每个登记环节就算只用90秒，50个人排下来就是75分钟。」

    林恩从分诊下面翻出一盒空白的腕带，「用这个。」

    他拿起一条腕带和一支马克笔，在腕带上写了一个编号：MCI-001。

    「每个伤员到了分诊点，套上腕带，写编号，写分诊颜色。所有医嘱、用药、处置，全部用马克笔直接写在腕带背面或者贴在身上的胶带上。先救命，後补录。」

    他把腕带举起来让周围的人看了一眼。

    朱利安从创伤复苏区走出来，听到这里，接了一嘴。

    「这是考利的标准MCI流程。我还记得指南上格里芬教授的原话是：

    『大规模伤亡事件的第一原则是吞吐量。不是精确度。』你往EMR系统里录入一个病历号的时间，够分诊3个伤员了。」

    史密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利安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林恩用的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创伤中心的实战标准，而你在用毕业考试的教科书。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对的。

    程岚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用马克笔在腕带上编号了。

    MCI-001，MCI-002，MCI-003……一条一条排好，放进分诊旁边的塑料盒里。

    林恩转向史密斯。

    「团队编组。」

    史密斯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我已经分了：红区2个医生3个护士，黄区1个医生2个护士……」

    「不够。」

    林恩打断他，「枪伤MCI和车祸、火灾MCI的伤情分布完全不同。大规模枪击事件的红区比例远高於其他类型。」

    「当年拉斯维加斯枪击案，413个枪伤伤员里有220个需要住院，68个直接进ICU，重伤率超过50%。」

    他在平面图上重新画线。

    「红区至少需要3组，每组1个医生、2个护士、1个护工。3组轮转，1组处理、1组准备、1组转运。黄区压缩到1组，绿区不需要医生，护士处理。」

    「可我们现在的人手……」

    「所以把黄区和绿区的人抽出来补红区。」

    林恩说：「延迟处理的伤员可以等30分钟，轻伤的自己能站着。红区少1个人，就可能死1个人。」

    「大规模伤亡事件的核心逻辑：把所有资源集中在最有可能被救活的重伤员身上。能等的让他等，救不回来的不要浪费资源。」

    帕特丽夏的目光从电话上方扫过来，落在林恩身上。

    这才过去多久啊？这个孩子又进步了这麽多？

    是该说考利这地方磨练人呢？

    还是说林恩这孩子实在是太天才了呢？

    史密斯感觉到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是对林恩的期待。

    以及对他的不解，为什麽还不把指挥权交给林恩？

    这就是美利坚，弱肉强食，谁能做的更好，就该谁做。

    除非你比人家更有背景，何况史密斯只是一个普通的急诊主治而已。

    史密斯把心里那股不甘压了下去。

    「按林恩说的调整。红区3组轮转，黄区压缩，绿区护士接管。」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果断，像是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方案从头到尾都是林恩的。

    安保主管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他平时是那个在急诊科开赌局的家夥，但现在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急诊入口已经封锁，只留救护车通道和步行伤员通道。停车场那边我派了4个人，防止媒体和家属冲进来。」

    他看了一眼林恩，又看了一眼史密斯，最後把目光落回林恩身上。

    「还需要什麽？」

    「停靠区的分诊点需要2个人维持秩序。伤员到了以後可能恐慌，可能有家属跟车，可能有人情绪失控。你的人不需要做医疗判断，只需要保证分诊通道不被堵住。」

    安保主管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苏菲亚站在一旁，手臂抱着文件夹，嘴微微张着。

    之前所有人都在传林恩的医术有多夸张：

    一个人同时处理7个伤员，急诊开胸，剖宫产。

    但今天她看到的完全不同。

    林恩没有摸过一个病人，甚至没有戴上手套，只是站在分诊前面说了几段话，整个急诊科就完成了从「标准预案」到「战时状态」的切换。

    史密斯站在分诊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列印出来的MCI标准预案。

    A4纸上的流程图，之前他还觉得足够用，现在却显得有些可笑。

    他把预案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红区第1组我带。」

    他主动开口：「林恩，你负责分诊点和整体调度。帕特丽夏，通讯枢纽留给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走廊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史密斯刚才还是名义上的指挥者。

    现在他把自己安排到了红区第1组，一个执行岗位。

    等於把指挥权交了出去。

    林恩看了史密斯一眼，没有推脱：

    「红区第1组，你带程岚。她缝合和止血手感不错，枪伤需要快速探查和压迫，她能跟上你的节奏。」

    史密斯微微一怔。

    「程岚」这个名字不是随口扔出来的。

    林恩在推荐一个他认为合格的助手给史密斯，而且给出了理由。

    这是认可史密斯的做法。

    「好。」

    「程岚，红区报到。」

    「是。」

    程岚转身就跑。

    急诊科的走廊已经完全变了样。

    候诊区的椅子消失，病床排成两列靠墙，红区面积扩大了一倍。

    停靠区外面，2个安保站在入口两侧。

    苏菲亚站在分诊点，手里拿着编好号的腕带和马克笔，身边放着START检伤流程卡。

    朱利安在红区第2组待命。

    创伤复苏区设备全部就位：除颤仪、插管车、超声、胸管包、开胸包。

    每张病床旁边挂着2袋O型红细胞悬液，预先接好输液管，拧开旋钮就能输。

    帕特丽夏坐在分诊後面，面前3部电话1对讲机。

    林恩站在大厅中央，最後扫了一圈。

    分诊点就位，红区3组就位。

    血库追加完成，通讯枢纽到位。

    从林恩走进急诊到现在，刚好10分钟。

    PM 5:26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苏菲亚的手在微微发抖，腕带盒子里的塑料带跟着颤动。

    帕特丽夏的电话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EMS通报，第一批救护车预计4分钟後陆续到达，已确认6辆，搭载伤员总数不明。」

    还有4分钟……

    停靠区外面传来了一声刹车。

    不是救护车的刹车声。

    救护车有气压制动系统，声音低沉、绵长。这个声音尖锐、短促，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撕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安保主管的对讲机响了。

    「头儿，停靠区有一辆吉普车直接冲进来了，挡都挡不住……」

    林恩转身，走向停靠区。

    急诊大门推开的一瞬间，傍晚的空气裹着汽油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辆深灰色的吉普牧马人歪着停在救护车道上，右前轮压上路缘石，引擎还没熄火。

    驾驶座的门开着。

    一个穿灰色帽衫的年轻男人半跪在车旁，双手、前臂、帽衫前襟全是血，深红色，已经开始发黑。

    他在喊。

    「救命！有人中枪了！谁能帮帮我们！」

    後座的车门也开了。

    里面是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仰躺着，双手捂着左侧腹部，手指缝之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呼吸急促但意识清醒。

    另一个是男人，三十出头，上半身靠在车窗上，头歪着，T恤的右肩位置有一个弹孔，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

    人已经不动了。

    驾驶座的年轻人冲向林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们在弗利广场……枪响了之後所有人都在跑……我把他们塞进车就开过来了……求求你……」

    他的瞳孔放大，声音在发抖，典型的急性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