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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沿着街往北走。虏晚的太阳还挂在楼顶,把整条街梁成橘红色
林恩走在左边,程岚走在右边,卡西在中间带路。
卡西换掉了白大褂,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漂白剂溅上去的白斑。
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低头按手机。「你在干嘛?」林恩问。
「点外卖。」 卡西继续按着。
林恩多着了她一眼。
以他对卡西的了解,这家夥可不舍得那一笔配送费。
「布朗克斯的披萨都很普通。"「好的得从布鲁克林送过来。"
她说的是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上次和林恩一起去吃的,不让加波萝的那家。 48刀一张,两张96,加上配送费,都破百了。平时的卡西着到这个数字会心肌梗死。
但今天她点完单连价格都没看第二道,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步子轻快地蹦蹦跳跳程岚扫了一眼周围。
她在大都会急诊轮转了两个月,接诊过不少从布朗克斯送来的伤患。刀伤、枪伤、药物过量。但从来没有走进过布朗克斯的街道。
刚拐出义诊那条街的时候,路边有一栋楼的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上喷着着不懂的帮派标记。消防梯生了锈,楼梯间堆了几个黑色垃圾袋,苍蝇啥喻的。她下意识往林恩那边靠了半步。
林恩上一次来布朗克斯时,萨奇坐在副驾驶上,腰里别着格洛克。那时候他需要保护,今天不需要了,有真正的地头蛇带路。
又走了一个街区,街头的面貌开始变化。路边开始出现推车小贩。
第一个是个多米尼加老太太,坐在摺叠椅上守着一辆铁皮推车,车上码着一排纸杯,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和西瓜,淋了辣椒粉和青柠汁。
往前,一个波多黎各大叔推着刨冰车,车顶插了一面波多黎各小旗。"piragua! Piragua! "
他一边喊一边往纸杯里刨冰,浇上鲜红的樱桃糖浆,
路对面,一辆改装面包车的侧窗打开了,支出一块手写的菜单牌。"墨西哥玉米,3刀」。
烤玉米的焦香味飘过整条街,玉米棒上抹了蛋黄酱和辣椒粉,撒了一层碎芝士。再往前走,小音箱里放着巴恰塔舞曲。
街角又出现了一家牙买加人开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金黄色的牙买加牛肉饼,旁边码着一叠锡纸包的「Jerk鸡」。
再隔两个门面,有个西非裔的大个子尊在炭火炉前面烤苏亚,用花生碎和辣椒调味的烤牛肉串,烟雾从锡纸托盘里升起来,辣得路过的人直眼程岚不知不觉放松了神经
烟火气是紧张感最好的解药。
刚走出第二个街区,路边阶上有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老头在喝罐装啤酒。
「嘿,小奎恩!" 卡西朝他挥了挥手。「杰弗逊先生。"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杰弗逊举起啤酒罐,算是敬了一个。
卡西笑笑,加快了脚步。认识卡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拉丁裔女人停下来,拍了拍卡西的肩膀,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卡西用西班牙语回了两句,女人笑着走了。
程岚听不懂。「她说什麽?"
"问我是不是发了大财。" 卡西耸耸肩。
「我说没有,就是帮忙做了次义诊。"
烤玉米的墨西哥大叔远远看到卡西,举起一根玉米棒朝她晃。
「卡西!好样的!来一根吧?算我请你的!」 卡西摆手。
「谢了,马科斯!不用!」
刨冰车的波多黎各大叔也喊起来。
「嘿!小奎恩!上了电视还认不认识我了!来一杯?樱桃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不用了,费利佩!谢谢!" 卡西一个个推掉。
她知道这些人的生意有多难做。
一辆推车,一天能挣多少?一百刀?还是两百刀?
刨去各种成本,也剩不了多少了。免费请她吃一份,就是少赚三五块。三五块够他们买半加仑牛奶了。
但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卡西停下来了。
一辆很小的推车,快被两个大冰柜挤没了。车身漆面斑驳,有一块用胶带粘着。
车上的手写牌子画了一面小小的义大利国旗。「意式柠檬冰,2刀」。
推车後面站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围裙上的番茄酱痕迹洗得发白了。
「德卢卡奶奶。" 卡西走过去。
老太太擡起头,老花镜後面的眼晴咪了一下,然後亮了。「小卡西!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穿白大褂好漂亮!」
「来,吃一个,奶奶请你。"「不用了,德卢卡奶奶。"
卡西从口袋里拘出十块钱,拍在推车的铁皮面上。"三份柠檬冰。多给点。"
"十块太多了!"「不用找了啦~」
卡西拿过三个纸杯,递给林恩和程岚各一份。柠檬冰。
布朗克斯的义大利裔家庭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和国内前一阵子流行的geto不同。
这种碎冰混着柠檬汁和糖浆,用叉子刮出来的,粗楞的、沙沙的、酸得倒牙又甜得过分的路边摊甜品。
夏天的时候,布朗克斯的义大利裔小孩尊在消防栓旁边,人手一杯,舌头得红红的卡西以前也是那些小孩之一。
2块钱一杯,她小时候揽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才舍得买一次。
「尝尝。」卡西对程岚说。程岚留了一勺,送进嘴里。酸。
非常酸。
然後是一股猛烈的甜。
冰碴子在舌尖上化开,柠檬的香气冲进鼻腔。「好吃吧?"
卡西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是挺好吃的。」程岚点头。
林恩也吃了一口。很有性价比的味道
但就是这种味道,才是一个街区的底色
拐过街角,一群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最後面那个急刹车,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卡西姐!我妈说你上了新闻!说你搞了个什麽基金!是真的吗?"
「是真的。"「牛逼啊!"」
孩子暨着车跑了,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垃圾桶。越靠近卡西家,打招呼的人就越密集。
因为两个小妹妹已经提前替卡西完成了全部的宣传工作。
林恩後来才知道,从卡西妈妈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起,双胞胎就冲出了家门,像两颗小型燃烧弹一样在整个街区引爆了消息。「我姐上电视了!」
「我姐搞了一个基金会!一百万!」「足足一百万美元!!!」
她们跑遍了三条街,敲了至少十二家的门。
以至於到了最後两个街区,卡西几乎是被围着走的。
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她的名字。有人站在门廊上冲她竖大拇指。
便利店的老板娘端着一杯冰茶追出来,非要塞给她。实在没办法,卡西接过冰茶,喝了一口,又递给程岚。程岚愣了一下,接过来。
杯子上印着「上帝保佑布朗克斯」。
这种被整条街的人围着走的场面,程岚在中国也见过
小时候,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可後来,大家就不这样了.
走到一栋五层的红砖公宫楼前面,卡西停下了。楼门口的阶有一块水泥松了,用半截砖头垫着。
门廊上的灯泡只亮了一个,另一个是坏的。但阶被扫得很乾净。
两个小女孩从楼门里弹射出来。一个穿蓝色T恤,一个穿红色T恤。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同样的棕色卷发紮成马尾,同样的雀斑酒在鼻梁两侧,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大眼晴,同样的露出大门牙的笑容。
姐!!!」「姐姐!!!」
两颗人形炮弹同时撞进卡西怀里,卡西小身板往後跟跑了两步,差点坐到阶上。「行了行了,别哦了。」
「你上电视了!你上电视了!!"「威尔逊太太说你变漂亮了!"
「才没有!威尔逊太太说的是变胖了!」
「是变漂亮了!」「是变胖了!"
卡西一手揽一个,捂住她们的嘴。「都闭嘴。"
她松开手,转过身。
「这是林医生,这是程医生。"」 两个小女孩同时擡头看向林恩。
然後又同时着向程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嗨!"「嗨嗨!"
打完招呼,又是蓝色T恤的那个先开口:「你就是林医生?」「我姐天天说你的!说你缝伤口特别快,三分钟一个!」
红色T恤的立刻补充:「还说你特别抠门,从来不请她吃饭!" 卡西的脸刷地红了。
「我没说过抠门!我说的是节俭!这是很优秀的品德。"
"一样的!"两个小的异口同声。林恩看着这个场面。
他能在急诊室同时管六个病人,能在毒枭面前面不改色地切开胸腔。
但此刻面对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有点束手无策「林医生!林医生!"
蓝色T恤拉住林恩的袖子,把他往阶上拽。
「你猜我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红色T恤凑过来,和蓝色T恤并排站好,挺起小胸脯,下巴擡起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连站的姿势都在刻意保持一致。林恩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仔细思考起来。
林恩擡手指向右边穿红色T恤的那个。「你是姐姐。"
红色T恤的眼晴瞪圆了。「你怎麽知道的!!"
蓝色T恤不服气:「不算不算!你是蒙的!再来!」
两个人跑到门廊後面,塞塞率率折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衣服换了。
刚才穿红色的现在穿蓝色,刚才穿蓝色的现在穿红色。
「来!再猜!」 她们又并排站好。
这次站的位置也换了,左右也调过来了。
林恩的观察力经过多年手术锻链,早已细致入微
左边这个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脚,右边这个重心居中。
左边那个的运动鞋,左侧鞋底磨损比右侧多。长期习惯,换了衣服也换不掉。
他指向左边。「你是姐姐。」「啊——!」 姐姐躁了一下脚。
「不可能!你到底怎麽看出来的!" 妹妹决定使出杀手铜。
她拉着姐姐跑回门廊,这次折腾得更久。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头发都散下来了,鞋子也换成了一样的人字拖。「这次你绝对猜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阶上,表情严肃,纹丝不动。林恩的目光停在她们的手上。
右边这个的右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国翻起的干皮,那是经常咬指甲的痕迹。左边这个没有。
前两轮,那个爱咬指甲的一直是姐姐。
他指向右边。「你。」
姐姐抱着头尊在地上。
「你太过分了!!太聪明了!!一点都不好玩!!" 妹妹拍了拍姐姐的背。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跑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们一起看向了程岚。「程姐姐!你来猜!"
程岚在旁边已经笑了好一阵了。
两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阶正中间。「猜吧猜吧!」
她们还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
程岚认真地看了着左边,又看了着右边。
她指向左边。「你是姐姐?」「错—!!"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耶!!终於有人猜错了!!」
她们互相击掌,笑得在阶上打滚。
程岚笑着摇了摇头。「走吧,上去吧。」
卡西推开楼门,门轴岐呀一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卡西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白炽灯泡瓦数不够,只照亮了脚下两级阶。墙上有一处水渍,油漆鼓了一块。
空气里混着清洁剂和某种浓郁的肉酱味道。三楼。
卡西拘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丰满,穿着一件印着「ILoveNY」的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番茄酱的混合物。玛丽亚·奎恩,卡西的母亲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向林恩。
「你就是林医生?「是的。"
「叫我玛丽亚就好。」
同样的话,比起从伊芙琳口中说出的,不知道真诚了多少倍。她一把抓住林恩的手,使劲摇。
「谢谢你照顾卡西。她说一个人住在医院分给她的宿舍里,我每天都在担心。」「她从小就爱谨强,什麽都说没问题没问题,其实有没有问题只有她自已知道。「
卡西站在妈妈身後,一个劲地使眼色玛丽亚装作没看到。
「进来进来!快进来!!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番茄、肉酱、芝士、罗勒叶。
厨房竈上,一个长方形的烤盘占了半个面。千层面。
一层肉酱,一层意面片,一层白汁,一层马苏里拉芝士。叠了四层。表面的芝士烤到微微焦黄,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
林恩町着那个烤盘看了两秒。这个画面。
他上一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加菲猫》
那只橘色的胖猫,最爱吃的就是千层面。
每次乔恩端出来,加菲的眼晴就变成两颗星星,整个脑袋埋进烤盘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千层面是什麽东西。只知道一定很好吃,因为加菲猫吃的时候幸福得浑身颤颠抖。长大了第一次去必胜客,才尝到了千层面的滋味,虽说不错,但完全达不到他童年时的期待。後来查资料才知道,做一道正经的手工千层面有多麻烦:
肉酱要炖两个小时,白汁要单独做,意面片要一张张煮到刚好,最後叠起来进烤箱再烤四十分钟。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准确地说,是两室零点五厅,客厅的一半被一张摺叠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占了。沙发是旧的,扶手上贴着电工胶带。
电视是旧的,遥控器用橡皮筋缠着,电池盖不见了。冰箱门上贴满了东西。
卡西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两个妹妹的成绩单。
一张全家福,背景是科尼岛的海滩,着起来是几年前拍的。照片里卡西比现在更瘦,头发还没现在这麽红,笑得很用力。旁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旁边写着「姐姐是医生」。双胞胎的作品。
程岚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小、日、挤。
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迹。
虽然满是美式风格,但在气质上,跟她从小长大的农村老房子很像。墙皮也掉,灯也不亮。但竈擦得乾净,柜子上的盘子码得整整齐齐。
穷人的体面都藏在这种地方「坐坐坐!"
玛丽亚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走,腾出位置。林恩和程岚坐下来。
弹簧塌了一半,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凹了一下。
双胞胎在旁边笑得前仰後合「程姐姐!」
妹妹涛到程岚身边,大眼晴骨碌碌地转。
"你是林医生的女朋友吗?一记直球,猝不及防。
「不是。"程岚脸红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得乾脆利落。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
然後转身冲着厨房,扯开噪子:「妈——!!」
「那个程医生不是林医生的女朋友一—!!」
整栋楼都能听到。程岚有些无奈。
这句话为什麽要用这麽大的音量广播?而且,她们为什麽这麽高兴?
玛丽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别曦了!」
卡西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我去帮忙做饭。」
她拿过玛丽亚手里的勺子。
在大都会的医院里,卡西·奎恩是二年级住院医
在地下诊所,她是林恩的助手,是那个会精准递器械、敢给毒枭打麻药的狡点女孩。
但在这间公富里,她是大姐。妈妈在拌沙拉,卡西就去洗碗。
妹妹的鞋带松了,卡西弯腰给她系上。
冰箱里的牛奶快见底了,卡西拘出手机记进备忘录。
水龙头在漏水,卡西从水槽下面摸出扳手,拧了两下,不滴了。
这些动作太熟练了。双胞胎兴奋得坐不住。
她们已经把摺叠桌上的杂物全部清走了,桌面擦了两遍,不配套的椅子摆成一。
还从卧室里翻出了一块格子桌布铺上去。那块桌布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会用。今天不是圣诞节。
但对奎恩家来说,今天比圣诞节还隆重。
姐姐上电视了,带了朋友们回家吃饭,妈妈做了千层面。千层面在这个家的出场频率大约等於圣诞老人,一年一次。因为食材太贵了。
光是马苏里拉芝士就要七八块钱一磅,做一盘千层面至少要两磅。
加上肉馅、意面片、罐装番茄、帕尔马乾酪、牛奶、黄油、面粉... 一盘千层面的食材成本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但今天玛丽亚还是做了。而且做了满满一大盘。
妹妹把纸巾叠成三角形摆在每个位置旁边,像在餐厅里着到的那样。
姐姐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套不常用的瓷盘,白色的,边上有蓝色的花纹,是外留下来的,平时吃饭都用塑料盘。
今天用瓷的。「好看吗?」
双胞胎退後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格子桌布、白瓷盘、三角纸巾、四把不一样的椅子。
她们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餐桌。门锁响了。
「我回来啦~」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声音很大,尾音拖着,带点唱歌的味道。
文森特·奎恩,卡西的老爸。一米八出头,但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白色厨师罩衫,裤腿上有一块番茄酱的痕迹。
他在布朗克斯一家义大利餐厅的後厨打杂,刮鱼鳞、切洋葱、刷烤盘。这是他的第二份工,白天还在洗衣店做分栋、
满身的蒜味和橄榄油味。他身後跟着丽莎·奎恩。卡西的二妹,二十二岁。
穿着浅蓝色的护士制服,胸口的工作牌还没摘,上面印着「圣巴纳巴斯医疗中心」。黑眼圈很重,显然是刚上完十二小时的班。
而在她们两人後面,还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外卖员。左手举着一个保温袋,右手举着手机核对地址。
「奎恩家的?"「我的!我的!"
卡西从厨房宰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她把保温袋拎到厨房面上,拉开拉链。
两个白色的大号披萨盒,握在一起。盒子上印着一面小小的义大利国旗。
布鲁克林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的标志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薄底,帕尔马火腿,布拉塔芝士,新鲜罗勒叶,配料堆得满满的,芝士浓香飘散出来。文森特还站在门口,厨师罩衫都没来得及脱。
他看到了那个盒子上的义大利国旗标志。他在义大利餐厅後厨千了三年。
每天经手的都是这种食材,帕尔马火腿、新鲜马苏里拉、圣马尔紮诺番茄但他吃不起。
他只负责把它们切好、摆好、送到客人桌上。
然後下班,回家,吃玛丽亚用超市特价番茄酱做的意面。
玛丽亚放下勺子,走过来。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披萨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咸香的火腿、新鲜的罗勒、手工窑烤面团特有的焦香。
这个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了。上一次闻到的时候,是在妈妈的厨房里。
卡西的外婆,一个从那不勒斯来的老太太,坚持用自已带过来的酵母菌种发面,坚持用圣马尔紮诺番茄做酱,坚持每张披萨都要用手撑开,不许用擀面杖。
外婆走後,这种披萨就再也没出现在这个家的餐桌上。因为太责了。
十几年来,奎恩家庆祝用的披萨,都是便宜的厚底的美式披萨,更容易吃饱。上面浇了太多廉价芝士和甜腻的番茄酱。
一个义大利裔家庭,却总是吃着美式快餐披萨庆祝家里的好事。玛丽亚的手指碰到了披萨盒的边缘。
她擡起头看着卡西,然後眼泪掉下来了。就那样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
她向後退,避免眼泪砸到披萨上。
「好了好了」玛丽亚自己赶紧擦。「看我,一把年纪了还哭。」
文森特走过来,一只手楼住她的肩。
「行了,老婆。别哭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
「再哭披萨就凉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让她的披萨凉了,爬起来也要骂写你。"
玛丽亚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锂了一拳。「去你的。"
双胞胎不太明白妈妈为什麽哭。但她们着得到眼前的美味。
千层面,加上正宗的意式披萨。「天哪!今天比圣诞节还棒!"「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晚餐是在那张不配套的摺叠桌上吃的。
大家都很忙,除了过节,很少有机会全家在一起吃饭,四把椅子不够坐八个人。
文森特从邻居家借了三把。还差一个位置
双胞胎搬了一个塑料收纳箱倒扣在地上,俩人挤着坐在上面。「这样刚刚好!"
八个人围着一张摺叠桌。
桌面不够大,盘子摄着盘子,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程岚坐在林恩和二妹丽莎中间,椅子腿有点病,她坐上去的时候需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桌上摆满了东西
正中间是那盘大号的千层面,表面的芝士已经凝固成金黄色的壳,边缘的肉酱还在冒着小泡旁边是披萨,摆在外婆留下来的白瓷大盘上。
一盘蒜香面包,面包是今天最後一天保质期,半价处理的那种。
一大碗凯撒沙拉,生菜多,培根少。格子桌布上堆得满满当当。
玛丽亚拿起刀,切下第一块千层面。
金黄的芝士壳被切开,肉酱和白汁从切口漫出来
她先把最大、最厚、芝士最多的那一块,放在林恩面前的白瓷盘里。
「林医生,多吃点,别客气。" 林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千层面。
四层面片,每一层之间都塞满了肉酱和芝士。
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加菲猫说得对。
这东西确实值得为之幸福。
番茄肉酱炖得很透,酸甜浓郁,白汁是用黄油和面粉现打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调料,马苏里拉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 他说。
玛丽亚笑得很大声。
然後她给程岚也盛了一大块。程岚咬了一口,眼也亮了。卡西拿起披萨刀。
两张披萨,十六块,八个人,绰绰有余。
她享起第一块,递给妈妈。铺满火腿和芝士的三角尖端。
以前,那个部分是留给妹妹们的。
然後是二妹丽莎、双胞胎,还有爸爸。最後给的是林恩和程岚。
轮到自已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块。
不用算,不用让,十六块够所有人散开了吃
卡西张大嘴巴,对着那块披萨肥美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浆的芝士在口腔里炸开。和上次跟林恩一起吃的时候,一样好吃。「嗮
她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双胞胎左手抓着千层面,右手抓着披萨,两边交替咬。嘴角全是番茄酱和芝士。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披萨!!"「我也是!!」
「妈妈的千层面也是最好吃的!!"「我同意!!」
她们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满桌都是碎屑
整间公富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孩子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挤、吵、乱。
吃到一半,文森特已经喝了两罐啤酒。话匣子打开了。
"林医生你知道吗,卡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爸。"卡西用叉子戳着千层面。「你别说了。"」
「你别打断你爸!"
文森特拍了一下桌子,啤酒差点酒出来。
「人家林医生是你老板,你老爸总得汇报一下你的光辉事迹吧!"「他不是我老板…只是更高一级的医生。
「九岁的时候,」文森特完全无视了卡西的抗议,「她从废品站捡了一游戏机回来,坏的。拆开来自已焊。「「我知道。」林恩说。
文森特榜了。「你知道?"
「她给我看过。用打火机和回形针焊的。""对!!"
文森特像找到了知已,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是那!烫了好几个泡!她妈差点打死她!」
「我没有要打死她,」玛丽亚擦着嘴角说,「我只是把打火机没收了。」「然後她又从楼下偷了一个。」二妹丽莎补充。
二妹丽莎已经换掉了护士制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但黑眼圈还在,
「不是偷!"卡西的声音拨高了。「是借的!我後来还了!」
双胞胎在塑料箱上笑得前仰後合,差点翻下来。林恩也笑了。
在医院不会这样笑,在黑诊所也不会这个家太吵了。
八个人挤在摺叠桌旁边,说话声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要盖过另一个人。
文森特在讲卡西小时候的事,玛丽亚在纠正他记错的细节,二妹丽莎在补充卡西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双胞胎在起哄,
卡西在四处灭火。满桌都是战场。
程岚用叉子卷着千层面里拉出来的长丝,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
外婆家就是这样。过年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桌不够大,凳不够坐,菜不够多但声音足够响。在美国,这种热闹很少见。
她在VA医院轮转的时候,跟几个美国同事聊过感恩节。有人说自已三年没回家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天气。奎恩家不一样。
奎恩家的人恨不得长在一起。因为穷。
穷人没有独立的资本。没有存款兜底,没有保险兜底,没有学区房兜底。
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彼此。晚餐进入尾声。
双胞胎已经吃饱了,占领了沙发,打开那老电视玩卡西带回来的《马里奥赛车》。音量开得很大,赛道上的蘑菇和龟壳声快盖过了大人的说话声。玛丽亚在收拾碗筷,卡西和二妹丽莎帮忙。
千层面的烤盘见了底。披萨盒空了。
十六块一块不剩,连掉在盒子里的芝士和罗勒碎屑都被双胞胎舔乾净了。
凯撒沙拉也没了。蒜香面包只剩最後一小块,被文森特捏在手里着盘底的肉酱吃了。这一桌子菜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今天一顿就见底了。因为开心。
文森特又开了一罐啤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冰箱门上那张全家福,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掉的千层面烤盘。「林医生。」
他递过来一罐PBR,蓝白色的铝罐,最便宜的那种。「喝一罐?"
林恩接过来,拉开拉环。「谢谢。"
"今天太闹了吧?"文森特坐在旁边,腿伸得很长。
「挺好的。" 林恩喝了一口。
冰凉清爽,很便宜的味道,但现在喝起来很好。
他本来可以趋这个时间在脑子里盘点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伊芙琳留下的尾巴、考利中心、达里尔和那帮孩子的事儿.….
这些事情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系统面板一样随时可以调出来。但今晚,林恩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温。
他靠在那个弹簧塌了的沙发扶手上,听着双胞胎为了一个龟壳的走位架,听着文森特在旁边跑调的义大利民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以前过年的时候,爸妈也是这样。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放着春晚。
老爸炒菜的油烟从厨房蹄出来,他妈在喊「你油放多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声音很烦。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林医生,你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
"卡西十二岁那年,我不在家。十三岁那年也不在。最难的那几年,全是她撑起来的。」
「她给妹妹做饭,带妹妹上学,帮玛丽亚交房租。」 他捏着啤酒罐,铝皮上出现了指痕。
「我回来的时候,卡西已经在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了。她看到我,什麽也没说。」
「什麽也没说。" 他重复了一追。
「没哭,没闹,没写我。就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双胞胎的尿布在柜子第二格。:「 文森特喝了一大口啤酒。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林恩着着这个男人。
手上全是老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背驼了一点,白天分抹衣服,晚上刷烤盘,两份工都是弯着腰乾的。「你是个好父亲,文森特。"
文森特榜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算哪门子好父亲。但我在努力。" 他灌了一口啤酒。
总之有林医生在,我就放心了。你帮我好好照顾卡西,她虽然嘴硬,但其实……」「爸!"
卡西从厨房探出头。
「你到底在跟林恩说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你!!"
双胞胎又笑翻了。晚上八点四十。林恩站起来。
「玛丽亚,文森特,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该走了。」「这麽早?"
玛丽亚从厨房出来,还在用围裙擦着手。
「再坐一会儿嘛。"「明天就是周一了。"
玛丽亚着了着林恩,又着了着程岚。「那你们路上小心。"
她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保鲜盒。
「千层面还剩了一点边角,你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程岚接过保鲜盒。
以前在外婆家,每次回城里上学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给她塞腊肉,塞咸鸭蛋,塞她自已舍不得吃的东西「谢谢你,玛丽亚。"
「不用谢,喜欢的话常来吃。"
双胞胎跑过来,一人抱住林恩一条腿。「林医生下次来还要猜!"
「下次我们会换更更更难的!」
林恩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两颗小炮弹。「好。」"
文森特在门口和林恩握了手。
还是那种使劲摇的握手。二妹丽莎冲林恩点了点头。
「林医生,帮我照顾好我姐。她太不会照顾自已了。"「知道了。"
卡西拎了一件外套从门口挤出来。「我去送送他们。」
晚上的布朗克斯不安全。"
卡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在手术上,她是林恩的助手。在布朗克斯,林恩是她的客人。
玛丽亚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也小心。"「妈,整条街的人都认识我。"
卡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宫灯光从客厅漫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双胞胎又在为游戏吵架了,文森特在喊「小声点」,玛丽亚在洗最後几个碗。二妹丽莎靠在沙发上,眼晴已经开始打架了,明天还有一个早班。
普通的、杂的、拥挤的一个晚上。什麽都没变。
但好像又有什麽变了。卡西关上门。
三个人走下楼梯,推开那扇门轴岐呀响的楼门。
布朗克斯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也就安静一些。
远处有嘻哈的节拍,近处有消防栓漏水的声音。街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早就坏了,没人来修。
卡西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轻快。
她认识每一个消防栓,每一条裂开的人行道,每一面涂鸦的墙壁。布朗克斯的风吹过来。
带着垃圾桶和梧桐叶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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