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大学。\

    尼古拉斯卡茨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作为《数学年刊》编委会的核心成员之一，他每天要面对数十篇来自世界各地的投稿论文。\

    绝大多数，他只需要扫一眼摘要，就能判断出这篇东西到底有没有继续审下去的价值。\

    这是几十年审稿生涯积累出来的经验。\

    但今天，他心里一直有件事搁着。\

    早在李东那篇关於黎曼ζ函数非平凡零点降维算法的论文发表在《.》上的时候，卡茨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那篇论文里，李东利用切比雪夫插值与非线性FFT网格展开的降维策略，硬生生将非平凡零点的计算效率提升了几个量级。\

    这让卡茨非常感兴趣。\

    要知道，卡茨本人可是最早开创随机矩阵理论与黎曼ζ函数零点分布关联研究的先驱之一。\

    所以，当一个年轻人在这条赛道上跑出了惊人的加速度时，卡茨自然不可能无动於衷。\

    这次魔都的ICCM，卡茨本来是准备亲自去的。\

    机票都提前订好了。\

    但普林斯顿这边临时出了一些行政上的事务，他实在走不开。\

    不过，他也基本上随时关注着ICCM那边的动向。\

    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位普林斯顿教授都去了魔都，他们在会场里不断发回实时的消息和现场拍的视频。\

    当李东的那场45分锺特邀报告开始时，卡茨几乎是同步在看手机。\

    视频里的那个年轻人站在白板前，随手画出复平面坐标系，然後以黎曼显式公式为核心，将素数定理的精细估计、傅里叶优化框架、切比雪夫插值的收敛逻辑……一环扣一环的串联了起来。\

    卡茨看得入了神。\

    “这个逻辑链条……真漂亮。“\

    李东在处理高频振荡余项时的降维思路，和他自己研究随机矩阵时的某些底层直觉，竟然出现了微妙的共振！\

    这让卡茨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

    就好像他在一面陌生的镜子里，隐约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在用截然不同的工具，走着同一条路。\

    然而……\

    当视频播到提问环节的末段，邦别里教授站起来问了那个关於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的问题之後。\

    李东说出了那句话。\

    “那就麻烦您告诉《数学年刊》的编辑，把我的论文拒掉吧。“\

    “这个年轻人……“\

    卡茨认可李东的学术水平确实很惊艳，那场报告的逻辑之严谨和思路之漂亮，他给予很高的评价。\

    但这话说得也太狂了吧？\

    当然，卡茨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或者说，编委会上上下下，也没有人会因为这种话而真正动怒。\

    每年都有类似蹭《数学年刊》热度的言论冒出来。\

    什麽“我投了Annals被拒了但我的论文绝对是天才之作“，什麽“Annals配不上我的研究“。\

    在社交平台上和学术论坛里，这种人多了去了，编委们都习以为常了。\

    只是以往发表这些言论的，基本上都不是什麽有知名度的学者。\

    而这一次，是一个在《.》上发过一作、还在ICCM做了特邀报告的年轻人当众说的。\

    影响比以往的要大，仅此而已。\

    但是吧……总归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你既然说了要拒掉……”\

    “那我倒要看看，你这篇论文到底怎麽样。”\

    论文已经通过邦别里教授返回到了编辑部，编辑也已经按照流程邀请了同行外审。\

    而卡茨，自然是外审成员之一。\

    他打开了工作邮箱。\

    点开了《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在|a|∈[0，4]区间的证明》。\

    开始看了起来……\

    然而仅仅只过了五分锺。\

    他就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并在门外挂上了写着“静止打扰”的小牌子。\

    然後他回到座位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

    同一时间。\

    很多地方，也在发生着类似的事。\

    李东把这篇关於蒙哥马利猜想的论文挂在了arXiv。\

    而arXiv，是没有门槛的。\

    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

    於是……\

    “他居然真的发在arXiv上了？我还以为他在ICCM上拒绝《数学年刊》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虚张声势呢。”\

    “将理论死线直接推到4？这牛吹得未免也太大了！”\

    “半个世纪都没人能跨过1的边界，一个大一新生说推就推过去了？”\

    “嗬嗬，让我们来看看这位燕大本科生的神作。”\

    “连计算零点的核心算法都不愿意公开，我打赌这篇论文里绝对充满了强行跳跃的逻辑黑箱。”\

    “估计又是一篇披着泛函分析外衣的数字

    拟合游戏罢了，避开《数学年刊》恐怕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根本过不了同行评审吧？”\

    很多人带着看热哄，或者纯粹就是打假的心态点了进去。\

    然後……\

    看得懂的人发现，这篇论文的宏观逻辑，竟然是完全自洽的。\

    那个让学界卡死了半个世纪的理论边界，在李东的傅里叶优化框架下，被一寸一寸地推了过去，推到了|a|=4的位置。\

    所以他们沉默了……\

    而看不懂的人虽然读不透那些高阶余项的精细放缩，但他们看得懂同行们的反应。\

    当圈子里那些平时嘴巴最毒、审稿最狠的大佬们都集体失声的时候。\

    那就说明，数学界要发生大事了……\

    ……\

    魔都，东郊宾馆。\

    清晨李东刚醒，手机就响了。\

    是舅舅李洋打来的。\

    “小东。”\

    电话那头李洋的声音很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拘谨。\

    “舅舅也在魔都，刚去了华轩科技总部那边，你吃了没？一起出来吃个饭呗。”\

    李东一愣。\

    舅舅来魔都了？还去了华轩总部？\

    “行啊，舅舅，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李东就出了门。\

    两人在东郊宾馆附近碰了面，随便找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

    李东发现舅舅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李洋坐在对面，一声不吭。\

    这可不像他。\

    平时的李洋，那是出了名的话多。\

    跟客户喝酒能从盘古开天地聊到量子力学，呃……虽然量子力学他一个字都不懂，但完全不妨碍他胡说呀。\

    李东笑了笑，主动开口。\

    “舅舅，怎麽啦？”\

    李洋欲言又止，最後终於开口了。\

    “小东，刚才我去华轩总部，见了他们的林总监。“\

    “嗯。“李东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李洋放下茶杯。\

    “林总监跟我聊了挺久的，先是聊了聊我厂子的情况，然後说……”\

    “说华轩科技有一个针对核心供应链企业的技术培训体系，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

    李东眉毛一挑。\

    核心供应链企业的技术培训体系？\

    像华轩科技这种级别的高科技企业，它的供应链体系是分层的。\

    最外层是普通的代加工厂商，干的是最基础的粗加工活，利润低、替代性强，说白了就是拧螺丝的。\

    而核心供应链则完全不同。\

    那里面的企业，是需要深度参与华轩科技甚至母公司国威装备集团技术路线的。\

    能进入核心供应链体系的企业，华轩科技会定期组织高规格的技术培训，帮助这些企业提升精密加工能力和质量管控体系，使这些企业在技术标准上与华轩科技的需求对齐。\

    说白了，这是华轩科技在培养自己人。\

    而一旦进入了这个体系，就不再是那种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边缘供应商了。\

    订单的稳定性、利润率、技术壁垒，都会上好几个台阶。\

    但问题是……\

    舅舅李洋的那个厂子，虽然在成福精密的扶持下这两年发展得不错，但说到底，做的还是比较基础的五金粗加工件。\

    技术含量不高，离华轩科技“核心供应链“的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东瞬间就想明白了。\

    这是华轩科技在表达诚意。\

    之前在燕大那次见面，林伟开出了500万年薪的特聘顾问费，外加算法落地後一个小目标的奖金，请他加入极紫外光源的攻坚团队。\

    但现在李东的算法迭代了……\

    这些条件似乎是不太够了。\

    现在林伟主动关照他舅舅的生意。\

    很明显就是在告诉李东。\

    你身边的人，我们也会照顾好。\

    林伟这人……确实会做事。\

    “那你答应了？”李东问道。\

    李洋摇了摇头。\

    “我跟林总监说，我得考虑一下。”\

    说完这句，他又很认真的看着李东。\

    “小东，华轩科技是不是有什麽要求你的呀？”\

    李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李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坚定。\

    “那我这边就拒绝林总监吧。”\

    “钱也挣得差不多了。“\

    “小东，你不要因为舅舅的事……”\

    李东笑着打断了他。\

    “没事，舅舅，你答应他就行。”\

    “我本来就决定好了的。“\

    李洋见李东不像是开玩笑，然後才点了点头。\

    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往上爬的机会谁不想要呢？\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只是在外甥面前，他的底线是，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外甥的负担。\

    “行！那舅舅明天就给林总监回电话！”\

    李洋的语气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

    他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家馆子的红烧肉还行，不比你妈做得差。”\

    李东也笑了，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饭，气氛比刚才松弛了太多。\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洋突然想起了什麽，放下筷子问道。\

    “对了小东，你来魔都开的那个什麽学术大会，今天怎麽样？”\

    李东一边吃菜，一边说道。\

    “挺好的，做了个报告，挺顺利的。”\

    这时李东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国际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