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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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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日,事情真就如桓温所料的那般发展起来。

    七月底,梁州刺史司马勋按时督师万人出汉中入关中,这下子,关中再度大震……这次也是真的大震,最起码司马勋出兵的消息传来後,霸上这里能够清楚的察觉到情况与气氛的变化,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那些原本只是口头上宣布投靠桓温的关中大豪,纷纷遣使过来,希望得到任命,而桓温这边自然也要索取人质,并指定了一些攻击、袭扰任务,各家使者也都基本上应许。

    这意味着关中这些原本跟氐人政权离心离德的匈奴人、鲜卑人、汉人世族豪强,都明确因为形势发展展示了一定诚意和倾向。

    而如果继续这般发展下去,那三万新氐基本上只能一哄而散,或者被迫主动再来一次胜算极低的决战。那也就真能成了。

    某种意义上而言,桓温雄才大略的衬托下,刘都护的那些忧虑和失态似乎真像个小丑一般。当然,我们的征西大将军倒是一如既往的心胸宽广,随着这几天他心情日益变好,几乎每次见到那些使者都要认真介绍一「你们看,这是我的郭奉孝!」

    尤其是郗超都护粮道,经常三五日才来这里住一天,桓冲也不在,罗友这位「荀公达」又经常不耐烦这种场面,基本上就只有「陈长文」,「张文远(已经没人说樊哙了)」,「曹文烈/千里驹」和「郭奉孝」了。

    而「郭奉孝」的位置甚至比「千里驹/曹文烈」都要高一点的。

    局势变好,刘阿乘暂时放下隐忧,乐得如此,而且他也在等人嘛……那个扣虱子的场面可是跟《兰亭集序》一样,属於他对这个时代少有的直接印象锚点了。

    现在他可是桓温麾下「数得」,阿乘的清白着的「郭奉孝」,天然待在这里,若是刷不到「虱子」先生未免可惜。

    时间来到八月,虱子没来,一个更好的消息先传来……别人不知道,刘乘作为桓温军中最高级别的「谋士」当然有资格知晓……就在河对岸那三万援军中的张遇张司空,那位熟悉的陌生人,偷偷派遣了心腹,伪作鄠县大豪夏侯显的使者过来。

    这位的意思是,他愿意做内应,协助桓温一举击破这三万新氐,藉以重归大晋。

    张遇可信不可信是一回事,但他此番冒出来联络桓温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只能说,还是人家征西大将军更高瞻远瞩一点。

    八月初三,这是个好日子,刘乘正在与罗友在桓温的後帐,也就是桓温占据的这个小型坞堡的後院享用餺飥。

    可不要小瞧了这个餺飥,仅剩的一点麦子,磨成面,筛乾净,挤占了桓温小竈,哪一个步骤不彰显出来两人的特权?哪一个人不觉得这俩人脑子有病?

    你倒是再要一只白羊过来也能说得过去,至不济偷了那些使者送的渭水鲤鱼啥的,也像回事,餺飥哪里吃不得?

    但实际上,这个餺飥也确实有些感觉,刘乘和罗友都能吃出来,同样的东西,关中的面确实跟京口那边从淮上弄来的面不是一个滋味,他俩成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而其他人,从好奇的桓温、桓虔,再到傅洪、吴复生这些人,全都吃不出来。

    当然,可能是这些人吃的面少。

    大下午的吃完餺飥,两人就躺在那里晒太阳,也没有什麽杂务堆砌过来的。

    其实,负责中军军法的刘阿乘真想找事,肯定是有事的,但他听从了罗友的建议,难得使用了一种跟他性格不相符的抓大放小策略。用罗友的话说,以後官越做越大,还要计较下面的事情,那就是自寻苦头了,该撒手就撒手。

    刘阿乘从善如流,立即向桓温索要了一群令史,然後分门别类。

    他原本是想着每幢放一个「军法令史」的,但桓温哪来的那麽多令史给他?於是改成了每四幢一个令史,要求他们日常处理所负责队伍中的军法杂务,并每三日做一次集中汇报;与此同时,还设立了两个巡回的「军法庭」,一个虞球领着,另一个吴复生领着,前者负责内部巡视,後者负责军民争端,做外围巡视;最後,免不了让傅洪负责所有表格汇总。

    十几个人用下去,倒是真做了个甩手掌柜。

    怪不得能躺在这里吃餺飥,吃完了还能晒太阳。

    「罗从事、刘都护。」下午时分,还在消食的时候,一名黑衣宿卫忽然从中军大帐那边过来。「征虏将军(桓冲)过来了,还带着几位关中本地名士,桓公让你们去前面,跟孟参军一起去接一下。」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起身。

    一般而言,桓温是个比较大度的人,不会直接要求罗友这种不耐烦的人去作陪招待,但既然开了口,那便没有什麽余地……而两人也都晓得,之所以会出现这个要求,关键不是那些客人,而是桓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桓温在迫切提高他幼弟桓冲的地位,以求後者能够迅速独当一面,成为桓氏支柱。所以,罗友和刘乘,甚至包括桓温,都是在给桓冲充面子呢。

    就这样,二人转到前面,汇合了孟嘉在内,包括傅洪这种预备役干部的几名军中有头面的文士,一起出「帐」迎接……没办法,桓温到底是一军主帅,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安全的,这时候真来个刺客真要刘阿乘这种人挡刀的。

    至於这次的中军大帐却也不是什麽小堂屋了,而是一个能眺望霸水的小坞堡正经客堂。

    若非到处都是往来巡逻、肃立监视的军士,插着各类旗帜,外面更是围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军营,真搞得好像什麽名士聚会一样。

    桓冲带了七八个人来,衣着各异,有的明显体面富贵,有的衣着简朴寒酸,而其中一人,竟然是短褐绲裤破襆头,偏偏此人年龄与桓冲仿佛,正是一个男人最看重外貌的时候,而且此人确实身材高大,容貌也明显过得去,这就显得有意思了。

    刘乘在内,几人不约而同都多看了此人一眼,见到此人泰然从容,更是都有留心。

    几人迎上去,桓冲站在中间,按着剑介绍了一圈,先介绍孟嘉、罗友、刘乘,看的出来,刘乘的都护身份、过头的年龄和那个让人过耳难忘的字,明显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再介绍这次的客人,前面几人大多是打着渭水以南哪家豪强旗号的人物,为了避开对岸的敌人军队从南面山道下绕行过来的,所以才撞到桓冲偏南侧的军营里。

    而轮到此人时,倒是不出意料。

    「诸位先生,这位先生唤作王猛,字景略,乃是青州北海人,上午的时候,他径直扣我营门,让我带他来谒见征西大将军。」桓冲面色如常,一如既往。「我便带他来了。」

    为首的孟嘉微微颔首,竟然主动拱手:「先生登门,必有见教,还请入内一谈,我家征西正在堂上恭候。」

    王猛也只是淡淡拱手回礼:「桓公礼贤下士,真有周公之风。」

    两边丝毫不乱。

    来客介绍完了,便往里走,然後便有黑衣宿卫过来,要求客人们交出兵器,并实际上上手去搜查……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趁此时机,刘阿乘理所当然的含笑落在後面,却忽然喊了一下相熟的宿卫军官:「告诉後面做饭的阿胡,给我再下碗餺飥,待会送进来。」

    宿卫军官莫名其妙,但刘都护跟罗从事喜欢研究吃的,一心一意随时随地研究吃的,连桓温都纵容,这事人尽皆知,上午已经研发好的一碗餺飥算什麽?便茫然答应。

    倒是一旁罗友,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乃是心知肚明,两人一上午都在共同研究关中餺飥,对方这个年龄,吃肯定吃的下,却必然是不饿的。

    便努嘴来问:「你看上那个短衣了?」

    刘乘点头。

    罗友只是摇头。

    入得堂上,众人列坐,接下来自然是桓征西的表演时刻,只见其人言笑晏晏,使人如沐春风,甚至又公开吟诵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给足了这些人脸面。

    专挑在王猛对面坐下的刘阿乘在下面看的清楚,按照他对桓温的了解,这老头其实也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王猛,却跟自己一样,硬是憋着,乃是只按照落座顺序,一个个与那些人说话,问他们来历,即便晓得只是土豪使者,也都从容应对,丝毫不失礼节。

    而这个时候,许真是山里呆久了,里面的虱子不适应山下平原气候,又或者是某人开始不耐烦了,总之,王猛终於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那出让刘乘念念不忘的高端业务展示一一抓虱子,然後当众嗑开、扔掉。

    这下子,满堂上下,人人侧目,便是跟刘谈、谢尚那些人厮混了整个青春年华的桓温桓征西都绷不住了,决定甘拜下风。

    而他刚要顺水推舟,来做询问的时候。

    桓征西本人最喜欢厨子赵阿胡,忽然满头大汗端着一碗餺飥进来了,放到他的心腹智囊之一刘乘的案上,然後他的刘都护便开始旁若无人低头吃餺飥。

    依旧是满堂侧目。

    你还别说,这下子桓征西反而绷住了,其人继续按照落座顺序,也就是来客年龄,与那些客人从容交谈,时不时许诺什麽,时不时大笑,硬是不去看王猛和刘乘。

    而王猛摸着虱子,却怎麽都嗑不下去了。

    自己嗑虱子,对面人家吃餺飥……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路上塞了个饼子,这故意的吧?

    然而,放眼去看,对面那年轻人却只是吃的认真,好像真是太忙了,饿到需要临时要了一份吃的一般,考虑到刚刚桓冲介绍,对方是都护军法的征西大将军府幕僚,好像确实会很忙。

    一时间,便是王景略也有些迟疑,应该只是碰巧吧?

    最起码那碗餺飥,得刚一入堂就做交待才能及时送过来的,那时候谁能想到自己要嗑虱子?!一我是长虱子的分割线

    王景略闻桓公驻霸上,短褐谒营门,时谒者云集,公大列座,诸都护、从事、参军相陪。及相谈久,公乃托更衣招诸参军问:「来客可有英杰?」

    太祖对曰:「座中扪虱而入口者,可谓真英杰。」扪虱者,即王景略也。

    稍倾,公复笑问诸客:「军中英杰,诸君以为谁当上佳?」

    众皆迟疑不敢言,唯王景略昂然对曰:「前座独啖餺飥者,可谓英杰。」啖餺飥者,即太祖高皇帝是也一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PS:感谢安狄老爷的上萌,也感谢壹原莉嘉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老读者,感激不尽!本书也在上架两个半月後正式百盟了!

    最近状态不好,尤其是前天一大段,思路就断了,没跟上来,晚上12点前努力加个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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