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静静地看着何曙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何曙光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陈启明的反应超出他的预想。

    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在来的路上设想过陈启明会如何应对，他感觉刘宏业去找陈启明应该不那么顺利，甚至吃了瘪。

    这种情况从刘宏业说话的语气上就能见到端倪。

    如果他很顺利地就取得了陈启明的谅解，肯定就是另一番说辞。

    他设想中陈启明肯定会从中刁难，至少会嘲讽一番。

    没想到陈启明的态度如此温和，并没有说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或者“你终于撞南墙，想回头了”之类的话。

    何曙光神情略微一滞，随后道：“陈书记，我认识到了，首先，我业务上存在着一定的短板，对于责任的划分没有清晰的认识。”

    “另外就是我的工作态度也存在一些问题，比较直，缺少变通……”

    何曙光说话的时候，陈启明始终面带微笑听着。

    何曙光的自我剖析看似客观，其实都不痛不痒。

    至少在陈启明看来是这样的。

    “我在理论学习上还有待加强，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上也存在着若干不足，工作重心主要放在重点、难点问题上，对于日常工作的管理还存在着一定的缺漏……”

    何曙光的自我剖析还在继续。

    看他始终不提核心问题，陈启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你就不用说了，如果你真有认错态度，回去写一份书面检讨交上来。”

    这一次，又把何曙光整不会了。

    他试探问：“陈书记，写书面检讨，我肯定没有问题，但是您这边能不能看在我勇于承认错误，能够深刻剖析自己，认错态度良好上从轻处理我的问题？”

    陈启明故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你是因为要受处分了，所以才来承认错误？”

    “那么说，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减轻处罚，而不是真的认识到错误？”

    “那么，就说明你还没有真正认识错误，还没有从根源上矫正自己的不当行为，是不是？”

    “不是不是……”

    听到陈启明开始上纲上线，何曙光连忙摇头：“我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好！”

    陈启明果断道：“既然认识了，就回去写出来，我看看你到底写的有多深刻，能不能写到点子上，能不能写到根源上？”

    从陈启明的话里，何曙光能够听出来，他对自己刚才所表达的认识并不满意。

    琢磨了一下，他问陈启明：“陈书记，我肯定能写得深刻，找准根源，可是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写完了，您是不是就不要再深究了？看我以后的表现好吗？也算我求您了！”

    陈启明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许多：“何曙光，如果你到这里来承认错误的目的就是为了减轻处罚，那你就是本末倒置，目的不纯了！”

    “这样的一种认错方式，还说你从根源上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你回去吧，好好剖析、总结一下，想一想今后该怎么样做人，怎么样干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教训，虽然代价有些大！”

    陈启明这些话说得很严厉。

    何曙光站在办公桌前低头闷不作声。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书面的东西肯定不会给陈启明写，因为一旦形成书面的东西，将来在市常委会会议上，陈启明要是拿出来，就是对自己非常不利的证据。

    那就相当于把刀把递到了人家陈启明手里。

    人家回头一记圆月弯刀，手起刀落斩向自己，就相当于自杀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写还是不写都是你的自由，你回去自己考虑吧！”

    陈启明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其实他只是顺口说说，如果能够拿到何曙光自己写的检讨书最好。

    的确在召开常委会会议研究对他的处理意见时，可以作为重要参考资料和佐证。

    何曙光脑袋也算转得很快，见陈启明这副态度，他终于采用了刘宏业教给他的办法。

    “陈书记，我知道写不写书面材料都是次要的，您最主要是想看我的态度。”

    “我能不能从根源上找到问题的原因所在也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对您的态度。”

    “我之前做错了，我很后悔，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给您跪下，真诚检讨，求您放过我吧！”

    “以后我会好好工作，坚决守住底线，配合好您的工作，服从您的指挥……”

    说着话，何曙光身形一矮，竟然真的要跪下去。

    哼，又来这一套！

    陈启明冷眼看着何曙光虚假的表演，就在对方要跪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冷声喝道：“何曙光，你干什么？你还有一个领导干部的样子吗？你的膝盖就那么软吗？就非要跪下吗？”

    “不许跪，你要是跪下了，做出有悖身份的事情，看我不上报市常委会加重对你的处理！”

    因为录了音，陈启明刻意把现在的状态用语言描述了一番，锁定了此时何曙光的状况。

    何曙光已经听明白，陈启明肯定要处理自己，而且绝不会留什么情面。

    所谓的书面检讨肯定也是手段之一罢了。

    既然这样，何曙光咬牙道：“陈书记，不是我膝盖软，是你逼我跪下的，你不给我们留活路，你一棒子打死人，抓住一点事情就死不放手……”

    按照刘宏业教的说法，何曙光开始加大了音量。

    从正常声音变成了大声，又从大声变成了吼叫。

    目的就是要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陈启明一眼看破他的目的。

    他举起了手中的录音笔冷声道：“何曙光，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自从你进我的办公室，我就开始了录音，就防着你这一手。”

    “你除了长得老了些，你现在跟我耍这种阴谋诡计，还是嫩了些。”

    “如果你不想颜面扫地，人人唾弃，赶紧滚出去。”

    其实非到万不得已，陈启明的本意并不是拿这些录音到会议上去指证别人。

    毕竟那样做，虽然占了道理，但也有损自己的形象。

    动不动就录音，尤其是身为常委会的一员，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工于心计，有阴谋论的成分。

    别人跟自己接触都会加上小心，其实是在给自己设置障碍。

    但是必要的时候拿出这种东西的确是一记杀手锏。

    就比如现在。

    看到陈启明手中的录音笔，何曙光脸色一变，他的确没有想到陈启明竟然留了这个后手。

    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已经都被清晰记录下来，如果自己硬说是陈启明逼迫自己下跪的，那就是此地无银、无的放矢，根本不能成立。

    反而还会自取其辱。

    要再继续哀求陈启明，看着陈启明的脸色，何曙光放弃了这种想法。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陈启明是不会就范的。

    看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宏业和魏清源身上了。

    如此想着，何曙光咬牙道：“好，陈书记，既然您准备得如此周全，我也不求您了。”

    “但是山不转水转，我毕竟也是菀城人，希望您能看在这个份上，不要迫人太甚，否则的话……”

    他本来想说一句狠话，但又想着陈启明录音，终于拐了一个弯，改口道：“否则的话，在菀城我就真没有活路了。”

    说完，他朝陈启明深深看了一眼，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到了走廊，刚走出不远，他看到菀城日报社的主编秦怀远迎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