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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泽阳市。临走前的最後一个星期,家里的客厅里,多了一个拉杆箱。
箱子是刘秀英特意去市里的百货大楼买的。
在这个满大街还流行帆布包和蛇皮袋的二零零五年,这个带密码锁滑轮顺滑的硬壳箱子显得有些紮眼。它半张着口,横在电视柜和茶几中间,成了客厅里一个绕不过去的物件。
陈建国下班回来,先去阳看了看那盆绿萝,然後走回客厅,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
「还没塞完?」陈建国问。
刘秀英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几条刚晾乾的毛巾。
「早着呢。」
刘秀英蹲下身,把毛巾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箱子的网兜里。
「我得一点点算,衣服,毛巾,牙刷,我都得给他腾出位置来。」
陈建国走到阳的推拉门边,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
「秀英,你觉不觉得这两天外面静得出奇?」
陈建国没回头,声音有些闷。
刘秀英手上的动作没停。
「静点不好吗?省得那些大货车按喇叭,吵得人心慌,前阵子你不是天天抱怨那收破烂的喇叭声大吗?现在人家不来了,你又不习惯。」「不是。」
陈建国挠了挠头。
「我是说,这静得有点不正常,你看路口那个修路的小牌子,都摆在那一个礼拜了,也没见有人施工,可那些大车就是不往这儿开了。」陈拙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半盆已经剥好的大蒜。
「爸,可能就是市政规划变了吧。」
陈拙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温润。
「路开始修了自然就吵了。」
「可能吧。」
陈建国收回视线,关上推拉门。
「管它呢,清静点确实好,你这几天能睡个踏实觉。」
陈建国坐到沙发上,端起茶缸。
茶几上,一本的《数学年刊》放在那。
封面上滴了两滴不知名液体,之前张强吃雪糕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刘秀英站起身,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行李箱。
「小拙,这本大厚书你要带走吗?」
陈拙擡头看了一眼。
「都行。」
刘秀英走过来,伸手掂了掂那本书。
「真沉,这洋文书在那边买不到吗?」
「应该能买到。」
陈拙回答。
「那还是带着吧。」
刘秀英把它抱进怀里,走到行李箱边。
「万一在那边买不到,或者那边的人欺骗你年纪小,不卖给你呢?」
她把那本厚厚的数学年刊平平整整地垫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书页的硬封底刚好挡住了拉杆箱内部凸起的两条金属杆。
「这样好。」
刘秀英自言自语。
「这书底子硬,一会儿我把那两瓶抽了真空的牛肉酱放在上面,怎麽撞都碎不了。」
陈拙看着那一幕,笑了笑。
现在它的作用是保护两瓶牛肉酱。
挺好的。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张强。
陈建国去开的门。
张强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手里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陈叔,我接拙哥出去转转。」
张强穿了一件印着乔丹图标的红色球衣,那是他考上一中的奖励之一。
虽然这件衣服在大汗淋漓後贴在身上,显得有点滑稽,但他显然不在乎。
陈建国侧过身。
「早点回来,这都几点了。」
「放心吧,就在老街那边。」
张强扯着嗓子喊。
「拙哥!走啊!」
陈拙放下手里的蒜盆,去卫生间洗了手。
他换上了一双被自家老妈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
「小拙,带个外套。」
刘秀英在屋里喊。
「妈,三十多度呢。」
「那边风大。」
刘秀英固执地递出一件薄外套。
陈拙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没再争辩。
两人下了楼。
泽阳的傍晚,天空是那种带着紫红色的深蓝色。
空气里依旧闷热,但偶尔会有一阵穿堂风吹过。
张强跨上自行车,脚点在地上。
「上来,拙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拙坐在自行车的後座上。
後座的铁架子有些珞,随着自行车的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强骑得很卖力,链条和齿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
「你发现没,这两天路边那些摆摊的都不见了。」
张强一边蹬车一边说话,气喘吁吁。
「可能去别的街道了吧。」
陈拙看着路边掠过的梧桐树影。
「没,我听我爸说,最近市里在搞文明城市建设,那些不合规的都给清了。」
张强嘿嘿乐了两声。
「连那个天天追着我问要不要碟的音像店老板都把门关了。」
「挺好的,清静。」
自行车拐进了泽阳的老街。
这里还没来得及拆迁,路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路两旁的房子都是那种青砖黛瓦的旧式建筑,墙根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油烟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老街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煤烟,陈醋和小吃的香味。
张强在一个转角处的炸串摊前停下了。
摊子很简陋。
一个三轮车改造成的竈,油壶黑乎乎的,旁边的盆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串。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铁铲在油锅里翻动。
「王叔,两根淀粉肠,再来四块钱的素鸡。」
张强豪气地摸出五块钱。
「好嘞。」
摊主也没擡头,熟练地把串扔进滚烫的油里。
油锅发出嘶啦的声音,白色的烟升腾起来。
张强拉着陈拙,坐在摊子後面的两条塑料小板凳上。
板凳很矮,两人的腿都蜷缩着。
「拙哥,请你吃这个。」
张强从摊主手里接过两根炸得焦黑刷满了辣椒的淀粉肠,递给陈拙一根。
陈拙接过来,看着那根肠上面炸出来的裂纹。
「有点焦了...」
「焦的怎麽了?焦的才最好吃好吧。」
张强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
「我跟你说,这才是泽阳的灵魂,我听他们说,M国那边全是什麽汉堡披萨,还有那种生啃的菜,那玩意儿有什麽吃头?」张强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
「你去了那边,肯定吃不着这股子地沟油味,那边的油肯定乾净得跟水似的,没咱这儿的香,趁现在多吃点,记着点这个味儿,省得到那边想家。」陈拙看着张强认真的脸,也跟着咬了一口。
「挺好吃的。」
陈拙点点头,语气温和。
「是吧!」
张强得意地晃了晃腿。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就坐在那儿,看着老街上的行人。
有打着赤膊提着鸟笼的老头,有刚下班骑着轻骑摩托车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书包打闹的小孩。大家都很普通,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没人认识陈拙,也没人知道这个坐在塑料板凳上啃淀粉肠的少年,即将去往普林斯顿。
吃完炸串,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街上的路灯很暗,有的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
张强推着自行车,陈拙走在他身旁。
「一中的校服我试过了。」
张强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合身吗?」
「有点大,我妈说大点好,能穿三年。」
张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拙哥,你说我也进了一中了,以後我要是物理题不会做,给谁打电话去?」
「那笔记本我给你留了,上面都有。」
「那不一样。」
张强停下脚步。
「本子又不会骂我,也不会跟我说强子,这里要加个辅助线。」
陈拙看着他。
「张强,你已经考上了一中,说明你不需要我教,也能走得很远。」
「拉倒吧。」
张强自嘲地笑笑。
「我那是运气好,要不是你过年时候教我的那个涂色法,最後一道大题我肯定抓瞎。」
两人走出了老街,来到了回家必经的那个大十字路口。
红绿灯正在转换。
绿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又跳到了红。
张强站定,没再往前走。
他看着那个亮着的红灯,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拙哥。」
「嗯。」
张强把自行车支架踢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哢哒。
他转过头,看着陈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强伸手抓了抓後脑勺,动作有些局促。
「那个.....我也没出过国,但我听我爸说,那边的人长得都挺高,还挺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年纪这麽小,又长得这麽斯文,你要是去了那边,那边的人欺负你怎麽办?他们要是仗着人高马大,不让你进图书馆,或者故意把你论文扔了,你怎麽办?」
陈拙想告诉他,普林斯顿应该是没人敢这样,皮埃尔教授会照顾他,普林斯顿应该不出意外会恨不得把他当成宝一样。但他没说。
张强没等他回答,突然一步跨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力气很大,震得陈拙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拙哥,你记着。」
张强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你在那边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给我发个打电话,我虽然没你有文化,我也去不了美国,但我能帮你骂他。」他挥了挥拳头,语气挺冲。
「我骂人可凶了,我能用咱们泽阳话骂他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你别不信,我在一中初中部那是出了名的。」陈拙看着眼前的少年。
张强的球衣领子已经歪了,额头上还有刚才吃炸串留下的汗渍。
但他眼里的那份真诫,是没有任何杂质的。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公式,更不需要什麽高维度的同调代数。
「好。」
陈拙笑了笑,眼底清澈如玉。
「我记着了,如果有人欺负我,我就打电话给你。」
「一定要打啊!」
张强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别一个人扛着,你在外头一个人。」
「一定。」
绿灯亮了。
张强重新跨上车。
「走了!回去晚了陈叔得瞪我了。」
自行车轻快地滑入夜色中。
路灯下的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扑腾。
回到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陈建国在看新闻联播。
刘秀英还蹲在行李箱旁边。
箱子已经快要塞满了。
「小拙,快来看看。」
刘秀英向他招手。
「你看这牛肉酱的瓶子,我用你的那本书垫在下面,两边又塞了你的厚毛衣,我刚才晃了晃,一点动静都没有,稳当得很。」陈拙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行李箱。
最底下是《数学年刊》。
上面是两瓶红亮亮的装着大颗牛肉粒的自制酱料。
旁边是感冒灵,止痛片,还有张强送的一张周杰伦的光碟。
「挺好的,妈。」
陈拙蹲下身,帮着刘秀英拉上了拉链。
拉链滑过的声音很长,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质感。
他站起身,走到阳边。
外面的泽阳市,依然很安静。
没有货车的鸣笛声,没有商贩的叫卖声。
这个夏天的夜晚,风吹得确实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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