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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泽阳,风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凉意。傍晚六点多,太阳还在楼房顶上挂着,明晃地烤着柏油路。张志诚走到自家门前,手伸进裤兜,摸出那一串钥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两层楼就拘出钥匙甩得哗啦啦作响。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防盗门的那把钥匙,小心地对准锁孔。插进去。
没有一点声音。他手腕轻轻一转。哢哒。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楼道里还是有些明显。
张志诚皱了下眉,停住动作,屏住呼吸听了听门里的动静,这才慢慢转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开电视,安静的不能再安静。张志诚闪身进屋,反手关门。
他在关门的时候,两根手指死死捏住门把手,等门完全贴合了,才一点点松开手指,让门把手轻轻复原。
张志诚弯下腰,解开皮鞋的鞋带,把鞋子脱下来,整齐地摆在角落。然後就穿着袜子踩在地砖上。
他这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平时噪门大,走路带风,但现在,他垫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客厅走,像个做贼的。厨房的推拉门开着一半。
王丽系着围裙,正站在煤气竈前面。
竈上坐着一个砂锅,盖子边缘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到身後的动静,王丽转过头。
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上,用力地嘘了一声。
张志诚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做啥呢?"
张志诚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压着噪子说话「还能做啥。」
王丽拿抹布垫着手,掀开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部的,夹杂着中药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体,瞬间在这不大的厨房里散开。砂锅里面,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中间是一块肉块。
张志诚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了一起。「又是猪脑?"
「猪脑补脑,以形补形。"
王丽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
「我还加了天麻和核桃仁,强子这两天费脑子费得厉害,你看他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不补补能行?"
张志诚想反驳说这玩意儿看着就反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丽着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声音柔和下来。
「这天麻和核桃,还是秀英今天一大早去早市帮着挑的。」 王丽用汤勺捞起一颗完整的核桃仁,给张志诚看。
「秀芙说她当年没给小拙熬过这些,没经验,昨晚特意跑去问了巷子口的老中医,这核桃全是她今天上午坐在阳,一个个用核桃夹子夹开,拿牙签把核桃仁全须全尾挑出来的,她说碎的意不好,非得要整块的。"
张志诚听着,点了点头。
「老陈两口子是厚道人,真拿咱强子当亲儿子疼。"
「那可不。」 王丽把火关小。「他在屋里呢?"
张志诚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做理综卷子呢。"
"下午两点半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我中途进去送了趟绿豆汤,他连头都没擡。" 张志诚叹了口气。
他走到厨房的窗户边,想抽根烟。
手在口袋里摸到烟盒,拿出一根,刚叼在嘴里,又拿了下来,塞回盒子里。他觉得噪子有点痒,想咳嗽。
张志诚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客厅连着的阳上。他拉开阳的玻璃门,走出去,然後把门关死。
他从晾衣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捂住嘴巴。「咳咳咳.」
闷闷的咳嗽声被毛巾挡住,散在阳外面的热风里。咳完之後,张志诚推开门,重新走回厨房。
「中午睡觉的地方安排好了吗?王丽正在切葱花,头也不擡地问。"泽阳宾馆。」张志诚说。
「我跑了三家,就泽阳宾馆离一中考点最近,走路五分钟。"
「我订了他们六楼的商务套房,朝北的,窗户外面是机关大院,没马路,绝对安静,中午考完,让他直接过去吃饭,睡一个半小时再进考场。" 张志诚停顿了一下。
「我把他们那层楼靠走廊那一头的三个房间全包了,空着也是空着,省得别人走来走去吵着他。」 王丽放下菜刀,把切好的葱花放进一个小碗里。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她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
三角形的,用红线缝着边,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这是啥?」张志诚问。
「今天早上,秀英陪我坐早班车去了一趟南山寺。" 王丽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托着。
「我们在菩萨面前跪了半个小时,求的逢考必过符。" 王丽眼图有点泛红。
「秀英在旁边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叻的全是咱家强子的名字,求菩萨保佑强子千万别粗心,保佑强子顺顺利利考上一中。
张志诚看着那个红布包,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在楼下抽菸,也碰见老陈了。张志诚压着噪子说。
「我跟老陈说我心里没底,怕强子这大半年的罪白受了,老陈拍着我肩膀,让我把心放肚子里。" 张志诚回想起陈建国在楼道里那副笃定的神情。
「老陈说,小拙昨晚往家里打电话了,小拙在徽州跟着大教授做那麽要紧的学问,忙得连轴转,还专门打电话问强子的错题本看到哪一页了。" 张志诚说到这里,眼底透着一股感激。
「小拙跟老陈交了底,说就强子现在这水平,市一中稳稳当当的,老陈原话告诉我,说小拙看人的准头,比出卷老师都准。」 王丽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有小拙这句话,有他们一家子在後面撑着,咱强子肯定行。」 王丽转过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等会儿我把汤端进去,把他那件校服短袖拿出来。"
「我把这个符缝在他校服左边的内口袋里,左边离心口近,菩萨能保佑他脑子清醒。」"缝结实点。」张志诚说。
「别有线头紮着他肉,他怕痒,考场上一挠,心思就乱了。」 王丽白了他一眼。
「我还用你教,我用最细的纯棉线缝,包在布料夹层里,他外面根本摸不出来。" 王丽转过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她用汤勺把砂锅里的猪脑捞出来,放在碗底,然後浇上两勺奶白色的汤汁,撒上一点葱花盖住腥味。"你端进去?"王丽问。
「你端吧。」张志诚摆摆手。
「我这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汗味,我去阳吹会儿风。」
王丽端着那个白瓷碗,走出厨房她来到张强的卧室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
王丽没有敲门,她用手肘轻轻顶开门板,侧着身子走了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
桌上的那盏护眼灯亮着白光,直直地打在桌面上。张强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肩膀上的骨头明显地凸了出来。
桌面上乱七八糟,几张做完的试卷摊开着,上面全是黑色的笔迹。橡皮屑像雪花一样,厚厚地铺在卷子的边缘和桌面的缝隙里。
张强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着头,死死町着面前的一道物理大题。王丽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瓷碗放在桌子空出的一个角落。
「强子,歇会儿。」 王丽的声音很轻柔。
张强没有擡头,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划过,写下一串公式,然後又重重地划掉。
「妈,放那吧。」 张强头也没回地说
「趋热喝,放凉了就腥了。」
王丽没有走。张强叹了口气。
他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少见的有了不少血丝,眼眶下面是一片乌青。
他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碗,眉头皱了起来。「又是猪脑响。"
「天麻核桃炖的,补脑子的。」 王丽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今天这套理综做完就别熬夜了,早点睡。" 张强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汤匙,留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没有想像中那麽,盐放得有点少,淡淡的。他又留起一块猪脑。
那东西软绵绵的,像豆腐,但口感比豆腐要腻得多,张强没有嚼,直接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慢点喝,别烫着。"「嘎。
张强三两下把碗里的东西扒拉乾净,连汤都没剩。
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校服脱下来吧。"
王丽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中初中部的短袖校服。
「上面全是汗,我拿去洗了,明天好穿。" 张强没在意,继续转头看向那道物理题。
王丽拿起那件校服,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屋里又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风声。张强把目光重新投向卷子。
这是2004年某省的中考物理真题卷。倒数第二道大题。
一道极其复杂的动态电路图。
图上画着电源,两个滑动变阻器,三个定值电阻,两个电压表和一个电流表。还有三个开关,分别处於断开或闭合的不同状态。
题目要求计算在不同开关组合下,整个电路的消耗功率和某个电阻两端的电压变化范围。张强町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
如果在半年前,看到这种图,他的脑子会瞬间一片空白。
那些交错的导线就像是一团乱麻,他根本分不清谁和谁串联,谁和谁并联。电压表测的是哪段电压,滑动变阻器滑到哪一端是短路,他完全是一头雾水。但现在。
他甚至都没有去仔细读题干上的那些文字描述,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反射。
他放下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手伸进桌子右上角的笔筒里。
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笔,他的手指准确地摸到了两支比较粗的笔杆。他抽出来。
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一支蓝色的记号笔。张强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陈拙坐在他对面,一边翻着《天龙八部》,一边用那种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说话的样子。"不要去管它画得有多复杂。"
"电流没有智商,它只会从高电势往低电势走。" 正极出来,是红色,负极出来,是蓝色。"
「遇到用电器,颜色改变,遇到导线,颜色继续延伸。"
同色之间没有电压,不同色之间就是并联。" 陈拙的声音在张强的脑海里回放。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句鼓励,只有冰冷的规则。张强拨下红色记号笔的笔帽。
他把笔尖点在电路图电源的正极上。开始画线。
红色的墨水沿着黑色的印刷线条延伸。过了一个闭合的开关,继续红。
遇到一个节点,分叉,上下两条路,全是红。
红线一直画,直到撞上了一个定值电阻R1,停下。
另一条红线撞上了滑动变阻器R2,停下。遇到电压表。
张强脑子里再次闪过陈拙的话。"电压表当它不存在,是断路。"
红线直接跳过电压表。红色画完了。
张强盖上红笔,拨开蓝色记号笔。
笔尖点在电源负极。蓝色的线条开始倒推过开关,分叉。
蓝线撞上了电阻R1的另一端,停下。
另一条蓝线撞上了滑动变阻器R2的另一端,停下。画完了。
张强放下笔。
刚才那团着起来像迷宫一样的动态电路图,现在在张强的眼里,变得无比清晰,
红蓝交界的地方,只有R1和R2。没有其他任何复杂的结构。
所有的迷感性导线,都在颜色的区分下无所追形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R1和R2并联的电路。电流表在红线上,测的是干路电流。
其中一个电压表两端都是红色,它被短路了,示数为零,另一个电压表一头红一头蓝,测的是并联电路的总电压,也就是电源电压。张强拿起黑色的中性笔。
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公式。
[=U/R总。代入数据。两分钟後。
他在答题卡上写下了三个数字,标上单位。搞定。
张强把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那张被涂得红蓝相间的试卷空调的风吹在背上,带来一阵凉意。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道题,据说当年坑死了全省百分之三十的考生。
但他刚才在做题的时候,甚至没有动用太多的逻辑思考
他只是像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机械地涂色,然後机械地套用最基础的欧姆定律。陈拙教给他的方法,简单粗暴得近乎流氓。
张强把物理卷子翻过去。抽出底下的数学卷子。最後一道压轴大题。
二次函数与几何图形的综合题。
平面直角坐标系里,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与轴交於A,B两点,与y轴交於C点抛物线上有一个动点P,在第一象限内运动。
题目要求:当三角形PAC的面积最大时,求点P的坐标,并证明此时的三角形PAC是一个直角三角形。张强町着题目。
密密麻麻的文字。动点问题,面积最值,直角证明。
这是中考数学里最容易让人崩溃的题型,很多学生看到这种图直接就放弃了。
张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电风扇的呼呼声渐渐远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市中心地下室那个杂的街机厅里。
空气里全是烟的味道和游戏机发出的电子音。他坐在陈拙旁边
陈拙的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快速跳动。
屏幕上的八神虚化作一道残影。"下,前,轻拳,暗拂。"
"这是起手式。" 陈拙町着屏幕说。
「就像你做数学题,不管它问什麽,先把坐标系里已知的所有固定点求出来。" 张强睁开眼晴。
「下,前,轻拳。" 张强南南自语。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抛物线的解析式。令y=0,解一元二次方程。
求出A,B两点的坐标。令=0,求出C点坐标。
起手式完成,图上的固定点全部有了坐标。「前,下,後,重脚,琴月阴。"
「这是衔接技。陈拙的声音再次响起。
「动点P在运动,它的坐标是未知的,不知道,就设它,把坐标设出来,用一个未知数表示。"
张强在卷子上写下:设点P的坐标为(m,am2+bm+c)。「然後呢?"
张强记得当时在街机厅自已问了一句。「爆气,放大招。」
陈拙在按键上重重地拍下。
屏幕上的八神身上爆出一团蓝光,将对手按在地上疯狂撕咬,八稚女。
「这道题的大招是什麽?" 张强看着卷子上的三角形PAC。面积最大。
三边都不平行於坐标轴的三角形。「大招是辅助线。"
陈拙的话在脑子里响起。
「没有直角,就造直角,没有平行,就造平行。」 张强拿起直尺。
从动点P向轴作一条垂线,交轴於点D,交线段AC於点E
这条垂线一画出来,原本倾斜的三角形PAC,瞬间被分割成了两个小三角形三角形PCE和三角形PAE。
这两个小三角形,有一条公共的底边,PE。而且,PE平行於y轴
它们的面积之和,等於1/2乘以底边PE,再乘以点A到y轴的距离。面积公式瞬间变得极其简单。
PE的长度,就是点P的纵坐标减去点E的纵坐标。点P的纵坐标已知。
点E在直线AC上,求出直线AC的解析式,代入横坐标m,点E的纵坐标也就出来了。张强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游走。
设坐标,求直线解析式,相减得到线段PE的长度表达式。代入面积公式。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关於m的二次函数。
求二次函数的最大值。配方法。
配完方,当m等於某个具体数值时,面积取最大值。点P的坐标出来了。
最後一步,证明直角三角形。
有了A,C,P三个点的具体坐标。直接用勾股定理的逆定理。
计算AC的平方,CP的平方,AP的平方两短边平方和等於长边平方。
证明完毕。张强停下笔。
他看着答题卡上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的计算过程。
他感觉自已的後背又出了一层汗。但他没有觉得累。
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就像是在街机厅里,一套完美的连招,直接把对面的血条清空。这种快感,以前他只有在打游戏的时候才能体会到。
现在,在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中考模拟卷上,他体会到了同样的爽快。
张强把身体往後仰,靠在椅背上。他转过头,看向桌子的右上角。那里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是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的几个大字:
《市一中避坑指南》。字迹瘦硬挺拨
张强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放在腿上。他没有翻开。
他太清楚里面写了什麽。
过去的这大半年里,这本笔记本简直就是他的墨梦。
里面的每一道题,都是陈拙亲手挑的,或者是陈拙自已改的。那些题目,根本不是用来考试的,那是用来折磨人的。
物理题里,滑轮组会带有摩擦力,电路图里会混入非纯电阻,甚至还要考虑导线本身的电阻随温度变化,
数学题里,几何图形会不断摺叠,旋转,二次函数会加上绝对值,动点会变成两个,三个,甚至是一个动圆。张强为了解开里面的一道题,曾经熬到淩晨两点
他把草稿纸写满了一整页,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解题思路。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兴冲冲地拿着过程去找陈拙。陈拙只是扫了一眼。
然後用一支红笔,在他的第一步假设上画了个叉。「前提错了。」
陈拙当时是这麽说的。
「题目里的条件是一个悖论,这道题无解,它考的不是你的计算能力,是考你对基础定义的理解。」
张强当时气得想把笔记本撕了。但现在。
张强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他看着桌上那些刚刚做完的,印刷得整整齐齐的中考模拟卷。
原本那些让他感到恐惧的题目,现在着来,显得那麽的乾瘾和单薄。
它们没有陷阱,没有悸论,所有的条件都直白地摆在面上,只要按照套路一步一步走,就能拿到分数。
这就好比一个人天天在漂布下面顶着水流练挥剑,练了半年。
然後有人告诉他,你现在的对手是几个拿木棍的小孩。张强突然笑了一下。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空碗,站起身。他走到窗户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马路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热风顺着纱窗吹进来。张强南南自语。
「陈拙,你个变态。"
「你出的那些破题老子都熬过来了。"
「这帮中考出卷老师,总不能比你还变态吧。" 他转身,把空碗放在桌上。
伸手把下一套英语卷子拽到了面前。他不想别的事情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考完,考完,拿到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然後给那个在徽州的那个变态打个电话。告诉他。
老子等着你的科比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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