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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道观,枯树之下。齐运盘膝而坐,双眸微阖,周身气息与这方僻静的道观庭院彻底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袭深蓝道袍偶尔被山风拂动,他便如同一块历经万古风霜的磐石,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自域外归来,已逾三月。
三月间,他谢绝了一切访客,推掉了所有宗门议事,甚至连那枚象徵着圣宗掌教权柄的太虚玉令,都被他以一道混元封禁锁在了静室之中。
外界一切纷扰、试探、拉拢、乃至暗中的窥探,尽数被隔绝在外。
他需要时间。
山河鼎的灵性虽已苏醒,却虚弱得如同一缕风中残烛,需以混元之力日夜温养,方能缓缓恢复。
这是一桩水磨工夫,急不得,却也疏忽不得。
而比山河鼎更让他挂心的,是参一真君那句没头没尾的传讯。
「花将开,果将落————」
齐运在心中反覆咀嚼着这八个字,眸中彩意时而流转,时而沉寂。
什麽花?
什麽果?
参一真君说这话时,究竟是何种心态?是提醒?是催促?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暗示?
他想起那日在长世仙岛上,参一真君那张平凡面容上温和的笑意,想起他讲述道王隐秘时坦荡的姿态,想起他赠图赐宝时的慷慨大方。
可越是如此,齐运心中的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齐小子。」
一道金光自他腰间悬挂的古铜钱佩饰中亮起,迅速凝成蔡珅那身锦绣财神袍的虚影。
「十四哥————今天好些了。」
「嗯。」齐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口静静悬浮於庭院角落、通体流转着温润玄黄光泽的山河鼎上。
鼎身之上,那九条盘绕的神龙已不复最初时的死寂。
它们的身躯不再僵硬,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幅度缓缓游动。
龙目之中,光华虽仍显黯淡,却已不再明灭不定。
鼎底那幅《浩瀚神州山河社稷图》也越发鲜活。
图中那些城池间的行人,步伐不再机械,而是有了各自不同的节奏;山川间的飞鸟,不再是固定的轨迹,而是开始有了盘旋、俯冲、振翅高飞的变化;江河之上,渔舟的船桨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那涟漪甚至隐隐透出鼎身,在虚空中荡开极其微弱、
却真实存在的波纹。
一切都像是一幅被尘封了万古的画卷,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获得「生命」。
「灵性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齐运微微点头,「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五年,应当能自行运转了。」
「三五年————」蔡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随即又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齐小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参一真君那话————」蔡珅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麽不该惊动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了吗?」
齐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擡起目光,越过庭院那株枯槁的老树,越过道观低矮的屋檐,望向了远方那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
那里,云层厚重,如同一层铅灰色的帷幕,将天地缝合在一起。
云层之下,隐约可见数道遁光划破长空,那是圣宗的弟子在例行巡弋。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花将开,果将落。」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若按妖师鲲鹏所言,道王之境,便是脱离玄黄主干,自成一界。
那麽,所谓花开」,或许便是道果成熟、即将脱离枝头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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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有人的道果,快要熟了?」
齐运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彩意,流转得愈发快了。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蔡坤,话锋一转:「那日妖师鲲鹏所言,你以为如何?」
蔡珅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他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至少关於道王、关於玄黄宝树的那番话,与我记忆中盛唐秘典所载的一些残篇,隐隐吻合。」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若是真想害你,以他上古妖师的底蕴,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当日他若与那古棺之主联手,你虽未必会败,但绝讨不了好去。」
「所以。」齐运接口,声音平静,「他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那一半假的呢?」蔡珅追问。
齐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埃,走到庭院角落那口静静悬浮的山河鼎前。
鼎身之上,那条龙首最为昂然的神龙感应到他的靠近,龙目之中光华微微一闪,游动的幅度也大了几分,仿佛是在向他致意。
鼎身底部那幅社稷图中,恰好映照出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城池正门大开,万民夹道,似在迎候什麽。
齐运擡手,掌心轻轻覆上鼎身。
混元彩意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润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渗入鼎身深处。
那彩意所过之处,鼎身表面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的玄黄之气,骤然变得活泼起来,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山河鼎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极轻、极低、却带着几分舒畅意味的嗡鸣。
那嗡鸣声不大,却引得整座庭院的气流都为之一荡,枯树枝头几片残存的黄叶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肯落地。
「你十四哥当年,是如何被封印的?」齐运忽然问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鼎中那正在缓慢苏醒的灵性。
蔡珅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我————不太清楚。」
「那年盛唐崩毁,二十四帝兵四散各方,各自逃命。
我运气好,一路遁入西北荒芜之地,躲过了追索。
十四哥————我只知道它最後出现的地方,是那场伏妖大劫的战场。」
「後来呢?」齐运问。
「後来————」蔡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後来就再没有它的消息了。
直到你在那碑林里找到它。」
齐运沉默了片刻,收回覆在鼎身上的手,转过身,看向蔡坤。
暮色在他身後铺展开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庭院尽头那堵斑驳的土墙之上。
「百余位真君,联手封印一件帝兵。」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这不合常理。」
蔡珅一愣:「不合常理?」
「帝兵虽强,终究是器。」齐运缓步走回枯树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立於树前,仰头望着那纵横交错的枯枝,「百余位真君联手,莫说封印一件帝兵,将其彻底打碎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蔡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是啊,百余位真君,何须如此?
那些封印彼此勾连、相互嵌套,每一道都精妙到了极致,绝非仓促可为。
除非————
「除非。」齐运的声音变得幽深,如同从极深的古井中打捞上来的水,冰凉刺骨。
「他们要封存的,不仅仅是山河鼎本身。」
「还有————它知道的东西。」
此言一出,庭院之中,落针可闻。
蔡坤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他那身锦绣财神袍上的金色纹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灵体微微颤抖,像是被这句话中蕴含的寒意所慑。
「那————那十四哥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生怕惊动了什麽。
「别担心。」齐运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亘古不动的山峦。
「它只是沉睡了太久,灵性受损严重,需要时间恢复。
至於它知道什麽,等它醒来,自然会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
那里,最後一缕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天与地的交界处,只剩下一线淡淡的、
将灭未灭的金红。
「在那之前————」
「便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蔡珅看着齐运嘴角那抹笑容,不知为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几分。
他想起了当年在灵山圣境,齐运还只是个需要向他赊帐借力的小辈时,便是这副神情越是危险,越是笑得从容。
那时候的齐运,面对的是世尊的化身,是数百位罗汉,是整个释修东渡的大势,可他从未退缩。
如今,他已是执掌混元、一剑斩真君的无上存在。
可那份骨子里的东西,却从未变过。
「行了。」齐运拂袖转身,重新走回枯树下,盘膝坐下,「你去陪陪你十四哥。
它沉睡太久,虽然还未完全苏醒。。
但有你在旁,它能安心些。」
蔡珅闻言,连忙点头,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山河鼎中。
金光没入鼎身的刹那,山河鼎微微一震,九条神龙齐齐昂首,龙吟之声虽微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喜色。
庭院重归寂静。
暮色渐深,远山如黛。
最後一缕天光也被夜色吞噬,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幽暗。
唯有那口山河鼎,还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玄黄光泽,如同一盏不灭的灯,照亮这方小小的庭院。
齐运独坐枯树之下,双眸微阖,周身气息与这方僻静的道观庭院彻底融为一体。
但他的心神,却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巨网,悄然覆盖了整个无极圣宗,覆盖了中土,覆盖了西北,覆盖了四海八荒。
他在感知。
感知天地间每一丝细微的灵气波动,感知每一道若有若无的因果丝线,感知那些藏於暗处、窥伺玄黄的视线。
那些视线,来自世尊,来自妖师鲲鹏,来自参一真君,来自那些他尚未看清、却已能隐约感知到的、藏於岁月长河更深处的存在。
他们在等。
等那「花」。
等那「果」落。
等这盘下了万古的棋局,终於走到收官之时。
而齐运,也在等。
等那「花」。
等那「果」落。
等那些藏於暗处的棋手们,按捺不住,落亍棋局。
到那时————
他也也睁儿眼。
眸中,混沌彩意如星河流转,又倏然内敛,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幽暗之中,有刀光,有剑影,有焚天伍地的杀伐,有统御万法的决。
山工徐来,枯枝微响。
一片残叶自枝头飘落,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齐运膝头。
他没有拂去。
只是那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始终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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