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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5)
云山铁庐的第一把犁,打了整整七天。
不是鲁铁匠的手艺生疏了——他打了四十年铁,闭着眼都能把犁头敲得锃亮。是高云翔坚持要自己动手,从头到尾,每一锤都不能假手于人。他说这把犁是送给段王爷的,是云山铁庐的开张礼,也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犁。第一把犁不能马虎。鲁铁匠拗不过他,只好蹲在冶铁炉旁当监工,嘴里叼着旱烟杆,时不时指点几句——火候过了、锤子偏了、淬火的时间短了。高云翔一一照做,态度恭敬得像当年跟云夫人学艺。
段郎每天早上都会来冶铁炉前坐一会儿,端着一杯热茶看高云翔打铁。他不催,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石阶上,偶尔和白苏珍讨论几句铁山营账册的事,偶尔和鲁铁匠聊几句当年诸葛武侯铸剑的传说。常香玉带着荆安在船石湖边练别离钩,钩风掠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偶尔会传来荆安落水的扑通声和沈小霜咯咯的笑声。蓝花和红叶在铁山营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野生金线莲,柳梦璃不在,红叶自告奋勇说认识这味药,采了几株回来给白苏珍看。白苏珍说没错,就是金线莲,和苍山冷杉树下种的那些一模一样。
到了第七天傍晚,犁终于打好了。犁头用的是铁山玄铁,淬火用的是龙洞水,犁身上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高云翔双手捧着犁走到段郎面前,单膝跪下,将犁呈上。他说:“段王爷,这把犁是云山铁庐的第一把犁。我师尊说打铁如做人——火候到了就锤,火候不到就等。以前不等,只想一刀毙命;现在学会等了。这把犁,就是在该等的火候里等出来的。我母亲传话给你——‘该你了’。我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不是让你继续下棋,是让你用这把犁去耕你的地。大理段氏的地,不该再种仇恨了。”
段郎接过犁,犁身入手微沉,玄铁的质地比寻常铁砂更密实,犁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他抚过犁身上“云山铁庐”四个字,手指在“云”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住了——那一捺收笔时有个极细微的回锋,与云夫人墓碑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高云翔在打这把犁的时候,不只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也在替师尊刻下她来不及刻的字。段郎伸手将高云翔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这把犁他收下了。当年诸葛武侯在铁山铸剑,剑成之后孟获归心、南中安定。今天他在铁山打犁,犁成之后,大理段氏与高家的恩怨就此翻篇。犁耕过的地,种的是稻子不是荆棘。高云翔的眼眶微红,用力握了握段郎的手,没有再说感激的话。
白苏珍站在冶铁炉旁,手里拿着纸笔,将这一幕记在了备忘录上。她最近写备忘录越来越勤了,不是因为记性变差,恰恰相反——她发现自己的现代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消退。前天她试图回忆一个现代词语,想了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有想起来,只记得那个词大概和“效率”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穿越到大理这么多年,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但此刻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连备忘录都救不了那些记忆,她还能留住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段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得多,眉宇间满是锐气,他所展现出来的才气,一下子彻底征服了她……自从掉入黄河之心,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白苏珍和段郎恩爱如初。可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儿子段菻也封为了忠王,有自己的王府,有一大群照顾他的人……这里的生活,虽然不能给未来世界比,但只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就算吃糠咽菜,也是山珍海味……她发现,段郎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她的现代记忆也在悄悄溜走。她不知道哪个更让她伤感。
晚宴摆在冶铁炉前的碎石空地上。鲁铁匠亲自下厨——他除了打铁还会做一手地道的蜀中菜,水煮牛肉、豆花、回锅肉、辣子鸡,摆了一大桌。
沈小霜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跑来跑去,一会儿塞给荆安一块,一会儿塞给青奴一块。青奴不吃桂花糕,被她追得满院子飞,最后落在段郎肩上歪着脑袋冲沈小霜叫了一声,叫声里满是无奈。沈小霜撅着嘴说青奴挑食,段郎笑着说青奴不是挑食,是不吃素——它是刘门青鸟,祖上几代都吃肉。
荆安在旁边悄悄把自己那份桂花糕藏进袖子里,被常香玉看见了,说了句“你藏糕的手法比藏钩差远了”,荆安脸一红讪讪地把糕又拿了出来。
席间鲁铁匠喝了几碗酒话就多了。他说云夫人当年在铁山学打铁,第一次抡锤的时候锤子没砸在铁锭上砸在了自己脚上,肿了半个月,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在炉前帮忙拉风箱。高云翔从来不知道师尊还有这段糗事,端着酒碗愣了半天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响,却传遍了整个铁山营。
段郎看着他笑,想起在穹窿山茶棚里高云翔的脸像一块铁板,冷而硬。现在这块铁板被冶铁炉的炉火烤化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有血有肉的脸。
鲁铁匠又喝了两碗酒开始哼蜀中的山歌,调子粗犷而悠远,在铁山岭的山谷中回荡。
红叶听得入了神,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几个音,竟然和鲁铁匠的山歌对上了调子。鲁铁匠眼睛一亮说这女娃会弹琴,来来来老汉唱一段你给老汉伴奏。
红叶也不推辞,抱琴坐在石阶上,十指拨动琴弦与鲁铁匠的山歌应和起来。
山歌粗犷,琴声清越,一粗一细一高一低,在铁山岭的夜空中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和谐。蓝花看着红叶拨琴的手指,忽然想起她白天在马背上说的话——“王爷好比弹琴的人,咱们七姐妹就是琴上的七弦,每一弦都有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段郎,发现段郎正端着茶杯含笑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红叶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转向蓝花,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欣慰,也有歉意,还有一种她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白苏珍坐在桌前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段郎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过去看她在写什么。桌面上的水迹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效率,指单位时间内完成的工作量。”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KPI,关键绩效指标”。
段郎看了半天没看懂,皱了皱眉问她是不是在写新的账册格式。白苏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算是吧,一种新式记账法。她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用手指在桌上将那些字迹抹得干干净净,心里却明白——再不把这些记忆传下去,它们就会像这些茶水一样,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散席后段郎和蓝花并肩走在船石湖边。月光正好,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芦苇丛中有流萤飞舞。蓝花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湖心的月亮,说:“三妹在南海修行,只有她和红叶陪着王爷来蜀中。以前觉得这是命——命中注定陪得少就少,陪得多就多。但今天听了鲁铁匠的山歌忽然明白一件事:山歌有山歌的唱法,琴有琴的弹法,各有各的声音,谁也替不了谁。七弦不是比谁更响,是各安其位。”
段郎停下脚步看着她,蓝花极少说这么多话,今晚却说了这么多——也许是铁山营的月光太亮,也许是鲁铁匠的山歌太动人。他伸出手将蓝花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弹琴的人是希望每一根弦都好好的,该发音的时候发音,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发音最多的那根弦——不是因为音色好,是因为旋律需要……缺了任何一根弦,弹琴的人都不能完成音乐。”
蓝花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段郎肩上。她以前觉得自己是段郎心目中唯一的挚爱,听见别的琴弦发音,就非常嫉妒恨,现在终于明白,每个人的发音都是根据旋律所决定的。
远处鲁铁匠的山歌还在唱,红叶的琴声还在和,荆安在湖边练第八式别离钩,钩风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流萤。白苏珍独自坐在营房窗前借着烛光继续写备忘录,她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知疲倦。常香玉抱着胳膊靠在营房门框上看着她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在写什么——写了这么多本还不够。白苏珍抬起头将笔放在砚台上说了一句让常香玉也沉默的话:“我在写未来的事。这些事不该被忘记。”
次日清晨,段郎在船石湖边练剑。铁山岭的晨雾还没散尽,湖水碧绿如翡翠,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练的是段家家传的六脉神剑——亲王之剑。以指运剑,剑走指劲,剑尖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湖对岸常香玉也在练钩——别离钩的第八式,她练了无数遍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转身时钩尖的弧度慢了半分。荆安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他已经落水好几次了,每次从湖里爬上来都来不及拧干衣裳就继续练。
常香玉忽然停下来问他昨天高云翔在冶铁炉前锤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荆安愣了一下,说高云翔的手法很像师父的别离钩——都是从腰胯发力,经肩膀传到手腕,再集中到落点。但他的发劲方式更像是在“留”,不是在“放”,每一锤都留了半分力。
常香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别离钩递给荆安,让他照高云翔的方式练一遍。荆安接过钩深吸一口气,模仿高云翔锤铁的姿势将钩身在湖面上划过。钩尖入水无声无息,水面只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不像以前那样激起水花。
常香玉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的第八式可以了”,转身走向营房。
荆安愣在湖边——师父说可以了,是不是说他可以学第九式了?
午后,段郎和高云翔坐在铁门槛的石阶上喝茶。
高云翔说明天要去青城山,把犁的事告诉师尊——云夫人的衣冠冢在青城山后山,他每年秋天都会去扫墓,今年要多带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犁的缩小模型,只有巴掌大,是鲁铁匠用边角料打的,犁身上也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他说这把小犁放在师尊衣冠冢前,让她知道铁山的冶铁炉重新冒烟了,诸葛武侯传下来的手艺没断。
段郎看着那把缩小的犁,忽然说云翔你知道吗,你师尊的墓前已经有一碟桂花糕了。那是蓝花放的。
高云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时眼中有光,说小时候觉得师尊很严厉,每天逼他扎马步、打铁、抄书,一个字写歪了就要重写。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严厉——是怕时间不够。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他完全放下仇恨的那一天,所以只能把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他,让他自己去走剩下的路。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白苏珍从大理一路带过来的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说云夫人和高夫人做了一样的事——高夫人在寒山寺下棋,云夫人在铁山打铁。一个用棋局教会你放下,一个用铁锤教会你担当。她们俩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师尊,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俩也许早就认识,早在你拜入云夫人门下之前。
高云翔愣住了。段郎说香玉跟我说过,当年她将旧部托付给云夫人时,云夫人告诉她——“别离仙子放心,江南旧部交给我,他日若有人需要这些旧部,我必亲手归还。”后来高家覆灭,云夫人隐姓埋名收了高云翔为徒。常香玉一直没有告诉高云翔,云夫人之所以会在那间破庙里找到高氏母子,是因为她一直在暗中守护高家的遗孤。她答应过常香玉要守护江南旧部,她也答应过自己要守护高家的后人。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件事——守信。
高云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铁门槛前,伸手摸了摸石门上师尊年轻时刻下的那三个字。他忽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解释——真正的守护不需要解释。师尊没有对他说过“我在守护你”,只是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端了一壶茶走进破庙,蹲下来问他:“你是想学杀人的功夫,还是想学活人的本事?”
段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不必再等了,今天就动身去青城山。去告诉云夫人——铁山的冶铁炉冒烟了,她的徒儿学会锤犁了。”
高云翔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青城山方向而去。林逸风带着铁骑营亲卫远远跟在后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铁门槛前的碎石路上。
段郎站在铁门槛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船石湖的薄雾中,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先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盘棋会下到铁山营的冶铁炉前,下到云夫人的墓碑前,下到一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年轻人在炉火前弯腰打犁的那一刻。现在这盘棋下完了。接下来该用犁耕新地了。
当夜,段郎在营房里召集众人商议返程事宜。白苏珍整理好了铁山营的账册交给鲁铁匠的徒弟,常香玉准备带荆安和沈小霜回大理继续练别离钩,红叶被鲁铁匠的山歌激发了灵感打算在铁山营多住几日把新谱的曲子写完,蓝花决定留下来陪红叶——她说两个移花宫的宫主结伴下山,一路弹琴赏花倒也不寂寞。也许,她们俩是明白了,段郎的下一段旋律中,自己与红叶妹妹的弦,不需要发音?
段郎正要安排明天的行程,营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营房门前,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压的是刀王妃的私印。段郎拆开信迅速扫了一遍,脸色骤变。白苏珍问他出了什么事,段郎将信递给她,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段蓝的信件来了。不是一封,是三封。落款不是单字‘刘’,是三个不同的标记——一只青鸟,一把断剑,还有一朵莲花。这三个标记都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势力,每一支都曾在二十年前名震一方,也都与铁鹰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段蓝说这三封拜帖是同时送到大理王府的,送帖之人没有露面,只留了一句话——‘铁山事了,大理事了。段王爷若想知当年铁鹰全貌,请回大理一叙。’”
营房里一片寂静。炉火在冶铁炉中噼啪作响,将段郎手中的密信映得忽明忽暗。白苏珍放下纸笔,常香玉将别离钩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蓝花和红叶同时抬起头。
段郎将密信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铁山营。铁山的事刚刚了结,大理的事就来了。高云翔说过——铁鹰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抓不完的。现在那些种子开始发芽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目光沉稳如铁山上的月光。他对众人说明早就回大理,三封拜帖都提到了“铁山事了”这四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送帖之人对铁山之战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是在铁山被清理之后才开始行动的。铁鹰残余的根基不在铁山,铁山只是他们的兵器库。他们的根在大理,而且在朝堂之上。
常香玉问她也要回大理吗。段郎说回,所有人都回。她带荆安和沈小霜先行一步,沿途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物。
鲁铁匠和几个老伙计守着冶铁炉。段郎向他们辞行,只有鲁铁匠说了句“王爷保重”。
众人策马离开铁山岭时,远处船石湖上正升起一轮圆月。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红叶抱着琴坐在铁门槛的石阶上,轻轻拨动琴弦,即兴弹着一首新的曲子。蓝花策马走在她身边,问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支曲子。红叶说刚才,叫《云山谣》——留给高云翔的铁庐,也留给鲁铁匠的山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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