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偏殿之内，司马岳屏退左右，只留祖昭一人。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上还带着昨日的疲惫与哀色。

    他看了祖昭片刻，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哑：“祖将军，请坐。”

    祖昭谢过，在侧面席上落座。司马岳揉了揉眉心，将案上一盏温茶推到一旁，身子微微前倾。

    “朕叫你来，是想问问奕儿和丕儿的事。他们在寿春过得如何？”

    祖昭抱拳答道：“回陛下，两位殿下在寿春一切安好。臣将将军府东面一座三进宅院拨作贵人母子居所，与臣的府邸只隔半条街。每日饭菜由将军府厨房统一配送，食材饮水都有专人查验。院落四周有亲卫轮班值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司马岳点了点头，又问：“奕儿还小，丕儿可会走路了？”

    “大殿下已能扶着廊柱自己走几步了，甚是活泼。小殿下还在襁褓中，吃得饱睡得香，极少哭闹。贵人身体也已恢复，日常在院中教大殿下认些简单的字。”

    司马岳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敛去了。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

    “朕有时候想，若是皇兄还在，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会走路、会认字，不知该有多高兴。”

    殿中沉默了一阵。祖昭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司马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神色恢复了几分端重：“你能这般尽心，朕便放心了。皇兄临终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你，足以见他对你的信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祖将军，今日召你前来，除了了解一下两个侄儿的情况外，朕还想听听将军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祖昭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他抬起眼，目光沉稳而有力。

    “陛下，关于天下大势，臣确实有一言想禀报于陛下。”

    “讲。”

    “臣请来年春季，出兵北伐，收复青州与徐州。”

    司马岳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多了一抹凝重。

    “你说下去。”

    祖昭从袖中取出一幅折叠整齐的舆图，起身走到御案前展开。图上标注着大江以北的山川城池，淮水两岸的要冲关隘，以及青徐诸郡的赵军驻防情况，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陛下请看。石虎自咸康六年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侵，臣在淮北断其粮道、烧其粮仓，石虎损兵折将过半，仅率残部仓皇北遁。此后两年，他不敢再下征伐令，其国内征丁已经征到了五丁取三、四丁取二的地步，田亩荒芜，民怨沸腾。”

    祖昭手指沿舆图向北移动，点在青州一带。

    “青州今年八月有李弘揭竿而起，旬日之间聚众万余。石虎虽然最终派石闵将李弘扑灭，但石闵在青州杀戮过重，所过之处屠村毁寨，青州百姓恨之入骨。这便是我军北上最好的时机——民心可用，敌防已虚。”

    他手指又向北移，越过黄河，点在后赵腹地。

    “再者，石虎四面皆敌。北面有慕容鲜卑，棘城一战慕容皝大破石虎十五万大军，自此之后石虎对战慕容氏屡屡败北，幽州局势日益紧张。西面有凉州张氏，素来尊奉我大晋，与石虎关系同样剑拔弩张。并州北部还有拓跋代国，时时南下袭扰劫掠。”

    祖昭收回手，看着司马岳。

    “赵国看似地广兵多，实则已是外强中干，四面皆敌。石虎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更是没有一次全胜，在我大晋和辽东慕容氏手里屡吃败仗。他手下的军队越打越少，汉人被压榨得越来越苦。眼下赵国便是一座外强中干的破屋子，只需在它最薄弱的地方狠狠踹上一脚，整座屋子便会轰然倒塌。”

    他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司马岳沉默良久。他非常认可祖昭的分析，从舆图上看，从祖昭的剖析里听，北伐的时机确实已经成熟。江北八郡已经恢复元气，北伐军兵精粮足、枕戈待旦，随时都可以渡过淮河北上中原。

    但他是皇帝，哪怕刚刚登基三个月，他也清楚朝堂上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祖昭。

    司马衍在世的时候，手段雷厉风行，罢免周闵、怒斥殷浩、力挺庾冰，尚且挡不住江南士族的明枪暗箭。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他。他没有司马衍的威望，也没有的魄力，更没有司马衍与祖昭之间那份自宫学时代便积累下来的绝对信任。

    他若是当场拍板说“准”，明日早朝弹劾祖昭的奏疏能堆满这张御案。

    司马岳抬眼看向祖昭，斟酌着开口：“将军所言，句句在理。石虎国力日衰，四面受敌，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北伐乃军国大事，朕登基不过三月，不能以一言决之。”

    他见祖昭神色未变，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朕不信你。正因信你，才不能让这事出半分差池。你且去中书省，将方才这番话与庾中书当面商议。他主理国政，若他点头，朝堂上的阻力便少了大半。”

    祖昭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臣明白。”

    司马岳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祖昭面前停下。他比祖昭矮了半个头，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

    “祖将军，朕不是皇兄。皇兄能做的事情，朕未必能做到。但朕不是傻子，北伐该不该打，朕心里有数。你先去说服庾冰，再来见朕。”

    祖昭退后一步，抱拳躬身：“臣遵旨。”

    司马岳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他重新端起茶盏，手指却仍有些发紧。

    祖昭退出偏殿，沿着廊道向中书省方向走去。刚出殿门，迎面便碰上了在廊下等候的褚蒜儿。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头上簪着白花，显然也是刚从灵堂那边过来。

    褚蒜儿对祖昭微微颔首：“祖将军面圣完了？”

    “臣已奏对完毕。”祖昭拱手行了一礼。

    褚蒜儿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昨日从鸡笼山回来，一个人坐在殿里喝酒到深夜。先帝走得突然，留下的担子太重了。”

    祖昭没有接话。褚蒜儿也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将军此去中书省，说话办事都稳妥些。朝中不比军中，有些事急不得。”

    祖昭点头：“多谢皇后提点。”

    褚蒜儿微微一笑，转身入了偏殿。

    祖昭大步向中书省走去。靴底踏在宫中青石砖上，脚步声沉稳有力。他没有回头看太极殿，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

    先帝，你弟弟比你谨慎得多。但这条路，臣终究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