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眉头紧锁，顺着黄龙的话往下想：

    “但是我又不能不知情。”

    “若是被广成子他们捅出去，但我却不知道，那便是无能，昏聩。”

    “若是佯装不知，那更是欺上瞒下，不更是撞在枪口上？”

    黄龙听完，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还是太老实。”

    苏元有点气结，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老实。

    黄龙也不管他服不服气，继续道：

    “谁说不能不知情？我问你，你执印了么？”

    苏元一怔。

    “干部大会开了么？”

    苏元又是一怔。

    黄龙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都没开，你现在就还不是雷部部长。懂了么？”

    苏元眼睛猛地一亮。

    黄龙见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点拨。

    “这件事，不是你雷部部长苏元上任之后刀刃向内、刮骨疗毒、勇除顽疾。”

    “你他娘的还没上任呢，这么着急去接这个屎盆子干嘛？嫌自己身上太干净？”

    “这件事，是雷部日常巡查中，发现斩仙台阵法老旧，个别情况下会导致进出记录失灵。”

    “雷部对此开展了例行维护，修复了阵法，重新设置了禁行标志，精细化做好设施维护，全力保障三界稳定。”

    “新闻也是雷部媒体内部印发，不要张扬，但是外面人如果想查，也能查得到。”

    他将茶盏重新端起来，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这才叫处置。你急吼吼冲上去，那叫啥？你那叫脱了裤子把屁股露出来给别人看。”

    苏元被黄龙这一通夹枪带棒的数落，却丝毫不生气。

    他坐在太师椅上，把黄龙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反而越品越觉得有滋味。

    什么“知情还是不知情”，什么“处置不是擦屁股”，这些都戳在了他苏元自以为傲的官场智慧上。

    但又偏偏比他高了一层境界，这已经不是小聪明了，这是大智慧，是历次大劫，无数磨难才能淬炼出来的真功夫。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着黄龙那张愁苦中带着猥琐的老脸，由衷地感慨道：

    “老舅，你可真是大智若愚啊。”

    黄龙正美滋滋地呷着茶，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夸赞，登时眉开眼笑，大手一挥：

    “那还说啥了，你老舅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味来，笑容僵在脸上：

    “你啥意思？什么叫大智若愚？”

    苏元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老舅。我方才坐在这儿，想了一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担不起这副担子。”

    黄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斜眼看他。

    苏元自顾自道：

    “这雷部，执掌三界巡察、天罚刑狱，牵一发而动全身，三界紧要之处，十成里头有六七成都绕不开雷部。如今又是多事之秋，阐教截教、老臣新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大外甥我这肩膀瘦弱，怕是担不起这万钧重担。”

    “老舅，要不你来当这个雷部部长吧。”

    “你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比我强出十倍百倍。陛下那边我亲自去说，就说是我力有不逮，举荐贤能。我保证，绝不让你担半点干系，绝不叫你难做。”

    黄龙愣了一瞬，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元。

    “你傻还是我傻？”

    苏元刚要开口辩解，黄龙又继续开口，硬生生将他到了嘴边的话截了回去。

    “还是陛下傻？还是南极傻？还是广成子傻？”

    “你把陛下当什么了？把天庭当什么了？这雷部正印是何等要紧的职司，是你能拿来做人情的？是我想当就能当的？”

    他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被你小子灌了迷魂汤，真让我坐了这个位子，你觉得我能坐得稳？”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了帮你，明天我不会帮广成子？那可是我的亲师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黄龙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我在火部这么多年，修为不如人，本事不如人，胆子也不如人。为啥陛下还用我？”

    “就是因为我怂。我不掺和那些打生打死的破事，我也从不得罪人。谁赢了我都是黄龙真人，谁输了我还是黄龙真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元：

    “可雷部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雷部部长，要的不是圆滑世故，不是八面玲珑。你不得罪人，你当什么雷部部长？”

    这番话，掷地有声。

    苏元被他骂得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闻仲丢给他的那堆积如山的玉简，光是想一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脑子够快，手段够多，算计够深。

    在这三界官场里头，论实务、论机变、论揣摩上意，自己样样都拔尖。

    别说一部部长，便是那四御帝君的位子，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尝没想过，自己除了修为不够，其他哪一样不够格？

    可今日上了帝君府，在这张老脸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在真正的官场智慧面前是何等的稚嫩。

    人家几句话便能拨云见日，自己琢磨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不由得有点灰心丧气，像是被戳破了气的皮球，蔫蔫地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得不得罪人的事，我多大本事我自己知道，这摊子太大了，我怕撑不起来。”

    “一多，不如一少，这里面的玄奥，你就慢慢悟吧。”黄龙挥了挥手，“你那个小兄弟，马上就到了。”

    苏元正自琢磨他这句“一多不如一少”是什么意思，堂屋外头便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苏部！属下崇应鸾，前来报到！”

    黄龙冲苏元努了努嘴，但苏元却故意端着架子，学着太师的样子，屈指一弹，一道劲风打在门上。

    那两扇大门纹丝没动。

    黄龙憋着笑，苏元干咳了一声，又弹了一指，门还是没动。

    外头崇应鸾又喊了一声：“苏部？你在里面吗？”

    苏元老脸微微一红，黄龙终于没忍住，一挥袖子，一道清光拂过，堂屋大门这才吱呀呀地朝两侧敞开。

    崇应鸾快步而入，目不斜视，先给苏元见礼，又转过身，朝黄龙请了个安。

    苏元也不客套，待他行完了礼，便开门见山。

    “斩仙台的事，要处理干净。交给你来办，有没有把握？”

    斩仙台这些年一直被雷部某些人当成了敛财的私产，苏元要清理，这话虽没把话说透，但人精般的崇应鸾自然明白。

    崇应鸾目光在苏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短暂犹豫过后，很快便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有把握！”

    “好。你打算怎么办？”

    ……

    “什么叫他妈的你御下不严？自请发落？”

    ……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替我抗这件事了？你还给自己感动上了？”

    ……

    “我他妈怎么带出你这么个死脑筋的兵？”

    ……

    “你懂不懂什么叫处置，什么叫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