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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的脑子里,球状的魔力结构自动成型,圆形,收拢,往内塌缩。一团高度压缩的魔力核心,结构精密,每一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果,让完整的不再完整,让存在失去定义。
裂解咒。
跟厉火不一样的气息从他身上渗了出去。
厉火是要把目标烧成它的一部分,让目标体验最暴烈的死法。
裂解咒不要这个,它是抹除,就算被命中也不会死,死的前提是得先活着,但在概念上被抹掉,连死亡都够不上。
它只是安静地让一个活的东西变成一堆不再是活的东西的零件,过程不可逆。
这股气息漫到格雷伯克身上,反应比刚才猛得多。
他手臂上的汗毛,脖子後面的粗鬃,从背心破口处露出来的灰色体毛,同时炸开了。
从肩膀炸到手臂,从後颈炸到脊椎,一层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在他的皮肤上蔓延,毛囊根根竖起,硬得像刺。
他整个身子一缩,两条腿不受控地往里收,脊背弓起来,脑袋往肩膀里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鸣咽,像被恐惧压扁了。
这回是怕,但跟厉火的怕,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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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火那股恼,他的身体好罗能认得。
火嘛,烧嘛,疼嘛,死嘛,那是最坏的结局。
但这个不是,这是未知。
雷古勒斯的裂解咒,除了奥赖恩和芙蕾雅,没有第三个外人知道,格雷伯克更不可能懂这是个什麽咒。
他接收到的,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也没法归类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面前这个小崽子,能让他没有,让他从存在里被抹掉,连血都不会留下,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连狼人症都不会残留。
死,好歹是个结果,一头猎物倒在血泊里不动了,他的本能熟悉这个,他制造过无数个这样的结果。
可没有是另一回事。
一头野兽,对疼会怕,对死会怕,但那些怕都还在他能想像的范围里。
可他想像不出没有,想像不出的东西,最可怕。
那声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叫。
雷古勒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那点逗弄劲儿沉了下去,换成了思考。
这头狼人不知道裂解咒的存在,从来没有接触过它,但他的身体做出了精确的反应。
退和怕,两种不同的反应,对应两种不同类型的毁灭。
厉火是能理解的恐惧,裂解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的兽性不仅灵敏,而且能分层,一种反应对应一种威胁,清清楚楚,毫不混淆。
他开始真的觉得有意思了。
这头狼人的内部,和他见过的所有巫师都不一样,底层反应机制被替换了。
人性在他体内,在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这个层面上,已经不在了。
代替它的是兽性,纯粹的未经理性过滤的本能反应。
这种本能对威胁的分类方式,原始恐惧,未知恐惧,和人类的理性判断完全不同,但在某些方面更直接,更真实。
格雷伯克这会儿终於反应过来了,但他还是搞不懂自己的身体为什麽会这样。
短短两下,他退过一次,又缩过一次,两次都是身体先动,脑子在後头乾瞪眼。
可他好歹反应过来一件事,是眼前这个小崽子在搞鬼,不是他自己抽风。
从头到尾,就是这个黑头发灰眼睛,穿着漂亮衣服,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崽子0
他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发抖,他的本能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害怕。
他盯着雷古勒斯,黄色的眼睛里那股猎食者的劲儿已经没了。
他看不懂手段,只知道是他。
眼里闪过警惕,知道该走了。
就算是兽,到了这一步,剩下的本能也只有一个。
跑,离这个小崽子越远越好。
但他没跑,倒不是拉不下脸,脸这种东西在他这里从来不存在,而是他的身体还不太敢动。
刚才那两种气息的残余还在空气里挂着,他的本能还在压着他,让他别动。
他不知道动一下,会不会又触发什麽更可怕的东西。
他站那儿不动了,目光死死盯着雷古勒斯,眼里再没了挑衅。
雷古勒斯注意到他想跑,当然不能让他跑。
这麽稀奇的素材,跑了上哪儿找去。
他扫了一眼周围。
他针对的是格雷伯克没错,可厉火也好,裂解咒也好,气息渗出去,是漫开的一片,不是一根线只戳格雷伯克一个。
格雷伯克身後那两个狼人,这会儿还杵在原地,一脸懵,不知道他们头儿好端端的发什麽疯,又是炸毛又是呜咽。
身边的卢修斯就更不用说。
雷古勒斯瞥了他一眼。
卢修斯正用和那两个狼人相似的表情,看着格雷伯克。
一头方才还嚣张地把脸凑到雷古勒斯跟前的狼人,眨眼工夫先退後又缩起来,浑身的毛炸了两回,喉咙里还挤出了怕成那样的声音。
卢修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脑子却没跟上,没想明白这头狼到底怎麽了。
没有咒语,没有声音和光,没有任何可见的魔法,雷古勒斯安静地站着,格雷伯克却在发抖。
他什麽都没感觉到,那两缕气息漫过去的时候,他半点知觉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看着结果发懵,连发生了什麽都不知道,更别提反应。
雷古勒斯觉得这个画面也是有趣。
卢修斯·马尔福,体面人,精明人,站在约克郡的荒原上,被一头狼人搞得一头雾水。
雷古勒斯收回目光,接着搞。
他在意识里又搭了个结构,一棵树。
树状魔力结构在意识中成型,主干亮起来,支脉从节点处一层层分出去,越分越细,最末端是针尖大小的压缩释放口。
魔力从主干流入,在分叉点按比例分配给支脉,经过两圈半的震荡调制,在末端完成收窄压缩。
物理性的毁灭气息渗了出去。
这一回,格雷伯克的反应有点出乎雷古勒斯的预料。
他变招了。
牙齿咬紧,上下两排黄牙磨在一起,咯吱作响,下颌的肉鼓起来,两团咬肌在腮帮子上凸出老高。
爪状的手指一根根张开,指尖那点破口往外翻,整个身子的重心往前压,前脚掌抓进泥里,肩膀沉下去,摆出要扑的架势。
这一回他想打。
雷古勒斯心里头真的有点意外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正常。
崩解咒这种东西,这头狼能理解。
撕碎,粉碎,把一个整的东西砸成一堆碎的,这是物理性的暴力,是格雷伯克最熟的语言。
他这辈子乾的就是这个,用爪子用牙,把猎物撕开,把骨头咬断,把活的变成死的,整的变成烂的。
谁狠谁活,谁的爪子先撕开谁的喉咙谁就对。
他的本能告诉他,面对这种威胁,退是没用的,逃是没用的。
这是他唯一一种能对抗的死亡。
所以前两种让他退,让他怕,这一种让他想打。
他的身体替他选了第三个选项,对抗。
雷古勒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後把那棵树状的结构散了。
崩解的气息一撤,格雷伯克身上那股扑出去的劲儿一下子没了着力点。
身子往前冲了不到一寸,又生生收住,前脚掌在泥里刨出两道印子。
接着他回过神了,身体里那些本能反应一撤乾净,脑子总算夺回了主导。
脑子一上来,就更不敢瑟了,刚才那要扑的架势,这会儿想起来都後怕。
他面前这是什麽?
一个连手都没擡过的小崽子,把他的身体当个玩意儿一样摆弄了三回,他自己半点做不了主。
格雷伯克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的低音。
他的身子往後撤,一步,两步,三步,倒着退,脑袋都不敢擡起来。
黄眼睛死死盯着雷古勒斯,这个小到他一口能咬住脑袋的猎物,却怎麽都不敢再往前。
退到几步开外才停下,肩膀塌着,警惕地打量着雷古勒斯,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雷古勒斯没管他,心里把这三下捋了一遍。
最开始就是逗着玩,想看看这头狼会怎麽样,有点好玩,有点好奇,像拿手指去逗一条蛇,看它什麽时候忍不住咬过来。
逗着逗着,发现了不对劲。
格雷伯克的反应太快了,身体动在前头,脑子还在後头没醒。
换个巫师,哪怕是反应顶快,又恰好感知得到这点气息的,碰上这种程度的威胁,也会先动一遍脑子。
多大的威胁,挡不挡得住,要不要跑。
怕是会怕,可这怕得先经过脑子,再变成动作。
先分析,再恐惧,再决定,中间有一个理性处理的间隔,几分之一秒的工夫,短,但那是脑子在运转的证据。
格雷伯克没有那道工序,他的身体跳过了脑子,直接自己动起来了。
到後来,雷古勒斯是真的来了兴趣。
好玩儿是好玩儿,但也真的发现了点东西。
三个咒语,三种性质全然不同,要把对方从这世上抹去的意志,换来三种反应。
厉火是退,裂解是怕,崩解是想打,分得清清楚楚,兽性本能面对不同类型的毁灭,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机制。
火是原始恐惧,概念毁灭是未知恐惧,物理毁灭是对抗本能。
在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这一层,他的人性是缺席的。
雷古勒斯刚在心里认真预演了三种杀死格雷伯克的方式,每一种下一刻都能变成真的。
厉火可以烧掉这片山谷,把所有狼人连同这些石头房子一起烧成灰。
裂解咒可以把他变成一堆没人认得出来的残渣,连狼人病毒都会被一并解除。
崩解咒可以从内部把他拆成碎片,一块一块的,落在泥地上。
但他选择不做,格雷伯克的恐惧比格雷伯克的死更有研究价值。
格雷伯克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满脸的疤上沁出汗,顺着深深浅浅的沟往下淌。
全场最野的那头狼,站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面前,远远地看着,一动不敢动。
雷古勒斯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他就那麽站着,眉头还因为格雷伯克身上那股冲鼻子的味道皱着。
卢修斯在旁边,把这一整出从头看到了尾,什麽都没看懂。
他不知道雷古勒斯做了什麽,但知道结果。
他这辈子见过强大的巫师,也见过强大的魔法。
有些他看得懂门道,有些看不懂,可看不懂的,凭他的眼界,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知道对方干了什麽,怎麽干的。
但刚才这个,不是看不看得懂的问题,他什麽都没看到。
从头到尾,雷古勒斯在他眼里压根什麽都没做,一个孩子站在那儿,一头狼自己疯了。
卢修斯原本以为,这个十三岁的布莱克,往後必定了不得。
在那位大人一定会赢的将来,这样一个雷古勒斯,会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他把那个位置已经估得很高了,不然他不会这麽费心地经营这段关系,现在看来,还不够高。
卢修斯不动声色,视线瞥了雷古勒斯一眼,就收回来了。
雷古勒斯掌控了全场,但还没看够。
刚才那三下,看的都是外头的反应,是格雷伯克的身体被勾出来的本能。
这些有意思,可还不够,他想再看看更里头的东西。
这头狼的脑子里,到底是个什麽样子,人和兽,是怎麽挤在这一具身体里的。
兽性到底是怎麽覆盖人性的?里面那层人性还在不在?
如果在,是什麽状态?如果不在,是被吃掉了,还是自己消失了?
他准备认真看一看,这头狼的精神结构到底是什麽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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