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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雷古勒斯知道,不能瞎问,不能表现出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他用学生请教的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恭敬:「教授,这种程度的外貌变化,除了长期接触黑魔法的侵蚀,或者自己做的肉体改造,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一个对魔法充满好奇的优秀学生,在亲眼见到了一个非人化的巫师之後,向自己最敬重的教授请教原因,完全合理,完全自然。
符合他在斯拉格霍恩面前一贯的人设。
但实际上他在做两件事。
看看教授会不会主动提到灵魂层面的东西,以及给教授一个可以说话的台阶。
如果你想告诉我点什麽,现在可以说了。
还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轻轻带过。
斯拉格霍恩教授拿他当收藏品,精心投资,期待未来回报。
反过来呢?
这个收藏了半个魔法界人脉的小老头,手里握着的知识、信息和经验,又何尝不是一件别人无法复制的收藏品?
对伏地魔没办法,他做不到和伏地魔平等交换信息,但对教授,可以试试。
建立一种默契。
斯拉格霍恩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雷古勒斯脸上。
他看着雷古勒斯,这一刻的目光很复杂,雷古勒斯不动声色,维持脸上的表情,虚心,请教,纯粹。
又过了许久,斯拉格霍恩才开口,用教授的口吻,学术的框架。
「外貌变化的原因,从魔药学和魔法病理学的角度来看,」他的语气恢复了一些专业的稳定,像是踩回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可能性有几种。」
「第一种,长期接触高浓度黑魔法造物,比如诅咒容器,这类东西长年累月会对身体产生侵蚀,从皮肤和毛发开始,一直往里。
匈牙利有一个黑巫师,在上个世纪造过一种铠甲,用人皮,人皮是活的,能挡下死咒,挡一道,掉一层皮。
但代价是皮肤和人皮会慢慢融合,几年之後就摘不下来了,人也没了人样。」
雷古勒斯听着,心里记下,慢性外部侵蚀,由外到内,时间尺度是年。
而且这个思路,有启发。
教授继续说。
「第二种,高阶诅咒的慢性效应,有些诅咒会潜伏在体内,慢慢改变宿主的身体和魔力结构,历史上有记录的案例不多,血咒是其中一种。」
雷古勒斯点头,纳吉尼。
「第三种,某些高度复杂的仪式,血液仪式,献祭仪式,古老的契约仪式,这些东西的代价,有时候会体现在身体上。
参与者的外貌发生改变,有时候是暂时的,有时候是永久的,具体取决於仪式的性质和代价的分配方式。」
说到下一个可能性的时候,斯拉格霍恩的语气慢下来,刚才引经据典的流畅忽然收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雷古勒斯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天赋极高,沉稳得体,对魔法有超越年龄的理解力的小巫师。
和另一个人太像了,但也只是像,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对力量和不死的贪婪。
他也没在套话,没想从自己嘴里撬出什麽秘密,他只是在问一个学生会问的问题。
更何况,斯拉格霍恩想了想,他的问题,没什麽不对,只是高深,但不越界。
他在心里把那个影子推开了。
然後他换了种语调,带着点告诫:「还有一种情况,比前面那些都深。」
他拿起茶匙搅了一下杯子里的茶:「福灵剂,还记得吗?」
雷古勒斯点头,语气感激:「记得,教授。」
「我这辈子只成功熬过两次。」他语气里没有炫耀,但确实有点自得。
「福灵剂的熬制过程里,有一个临界点,液态黄金阶段。
材料在那个瞬间会经历一次完全的转化,所有原材料的原始性质在那一刻彻底消失,变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他放下茶匙,看着雷古勒斯的眼睛。
「过了那个点,就回不去了,不管你做什麽,用什麽手段,都变不回原材料,如果在那个临界点上出了差错——
」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会变成剧毒,同一口坩埚,同一批材料,过了那个点,要麽是福灵剂,要麽是致命的毒药,中间没有别的。」
雷古勒斯目光专注,落在教授脸上。
斯拉格霍恩继续说:「材料经历了根本性的相变,变了之後它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了。
你不能用原来的标准去衡量它,因为它有了新的魔力,新的性质,新的倾向,新的结构。」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这种事,在人身上也会发生,一个巫师对自身做了根本性的改变,那些改变会从内往外反映出来。
外貌只是表徵,真正变了的,是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雷古勒斯,加重了语气:「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新拿起一块蜜饯菠萝塞进嘴里,笑呵呵地嚼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发生。
雷古勒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
不可逆的相变,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他之前一直把伏地魔的灵魂撕裂,当成损伤来理解。
损伤的逻辑很简单,原来完整,现在坏了,坏了还想运转,就需要补偿机制来维持。
所以他用承重墙碎了房子该塌但没塌的模型,推测有某种替代结构在撑着。
斯拉格霍恩教授给了另一个解释。
灵魂撕裂也许并非损伤,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损伤,它更像是相变。
他脑子里冒出两个词,裂变和聚变。
铀235在中子轰击下,裂变成钡和氪,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裂变之後的产物肯定不是坏了的铀,它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元素,有自己的原子结构,自己的化学性质,自己的稳定态。
没有任何办法能把钡和氪重新拼回铀235,这个过程是单向的,能量已经释放了,结构已经重组了。
如果伏地魔的灵魂撕裂是同样的逻辑,那就不需要什麽补偿机制。
撕裂之後的灵魂形成了新的结构,承载魔力的方式和完整灵魂完全不同,但同样有效0
某些方面甚至更强,对恐惧的掌控,对死亡的僭越,对他人意志的碾压,让厉火退避的存在感。
代价也对上了。
共情,连接,在乎,这些依附於完整灵魂形态的功能,在相变之後消失了。
铀裂变成钡和氪之後,铀的化学性质不存在了,因为原来的结构不在了,承载那些性质的基础没了。
这个解释比损伤加补偿更乾净,也更可怕。
它可能意味着,伏地魔不是一个坏掉了在硬撑的巫师,他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存在。
当然,这是猜的,没有任何根据,但既然想到了这里,他脑子就自动往自己身上拐了个弯。
他也在改变。
星轨冥想的搭建,参宿四和参宿五的点亮,都不是在灵魂上打洞,灵魂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在往外延伸。
他的灵魂在这一年多里经历了很多次变化,这些变化也是不可逆的。
每一颗星辰被点亮,他都没法把它们熄灭,回到点亮之前的状态。
它们在精神空间里,有了固定的轨道,明确的属性,和其他星辰的引力关系,这些东西出来了就出来了,回不去,也拆不掉。
那他做的算不算相变?
他想了一会儿,应该不是,那更像聚变。
氢在极端高温下聚合成氦,释放出比裂变更大的能量,太阳烧了五十亿年,靠的就是这个。
聚变之後的氦也肯定不是坏了的氢,它们变成了更重更稳定的元素,氢回不去了,但氦比氢更完整。
聚变和裂变都是不可逆的,区别在於方向。
裂变是把一个东西拆碎,碎片飞散,力量释放了,原来的结构没了。
聚变是把分散的东西合在一起,形成更重更稳的结构,力量也释放了,但新的东西比原来的更完整。
伏地魔做的也许是裂变。
灵魂拆碎,碎片存进魂器,力量还在,但原来承载共情和连接的结构碎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在做的更接近聚变。
光和暗的共存,星辰意象的叠加,不同层次力量的整合,每一步都是往一个更复杂的整体里加东西。
参宿五的点亮让他的自我边界更清晰了,参宿四的点亮让他的攻击力量有了锚点,腰带三星维持着整个系统的秩序和平衡。
他在做加法。
往上加东西,让灵魂变得更丰富,更稳固,更完整。
也是不可逆的,加上去的东西拆不掉了,变了就回不去了。
但方向是对的。
每一次改变都让他更完整,让那片星空里多了一颗星,让引力网络更密,更稳,更能承载新的力量。
参宿六还在等着被点亮,暗面的力量还在等着被凝聚。
这些未来的改变也会是不可逆的,但只要方向是生长,就没问题。
生长也回不去,种子变成树之後不会缩回种子,但树比种子更完整。
不管伏地魔走的是不是裂变,反正他走的是聚变。
都是不可逆,都释放力量,但方向完全相反。
斯拉格霍恩说做了就回不去了,是在警告他。
但对他来说,这句话是认同。
他目前走的路,方向是对的,每一步都让他更完整,没有一步是在撕裂什麽。
相变让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生长让一个东西变成它更完整的形态。
他是生长,不是相变。
该感谢教授。
他擡起眼,看向斯拉格霍恩。
教授正在嚼第三块蜜饯菠萝,腮帮子鼓着,笑呵呵的,然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该去吃饭了,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起身,语气真诚,微微躬身:「谢谢教授,今天我收获很多,您的话,对我帮助很大。」
斯拉格霍恩摆了摆手,还是那副笑模样。
雷古勒斯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後传来教授的声音:「雷古勒斯。」
他回头。
斯拉格霍恩坐在椅子里,蜜饯菠萝的盒子开着,办公室里弥漫着甜腻的果香和昂贵材料的气味。
教授脸上的笑容还在,和平时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眼睛里有期盼,也许是对一个年轻人的期待,也许还有别的。
他说了一句:「离那些不可逆的东西远一点。」
然後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吃饭。」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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