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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坐落在大商帝国之南,距帝都五千里。马车颠簸而行,需两月方能抵达。
车厢里,君傲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垠的田野,村落星星点点散落其间,景致单调得让人犯困。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靠在车壁上,只觉这日子比在大荒塔闭关还要难熬。
想他堂堂三劫境巅峰,横渡五千里一念之间,如今竟要窝在这方寸马车里颠簸两月。
这事若是传到公子昭耳朵里,那厮指定要笑上一整年。
可他终究不敢妄动。
姬月华心思深沉,谁也说不准她何时会投来神识。
打草惊蛇,绝非上策。
“放心,那女人没那闲工夫一直盯着你。”
万魂幡的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笃定。
“她好歹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岂能把心神拴在你一个凡人身上?再者,她认定魂印种在你识海,你便逃不出她的掌心,此刻正高枕无忧呢。你若想走,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君傲闻言,差点没气笑。
“不早说!害我在这破马车上颠了一路。”
他本就在盘算脱身之法。
神山要去,却绝不能以“洛星河”的身份去。
天罡地煞之术施展开,换副皮囊,换身行头,便是姬月华把大商翻个底朝天,也休想寻到他半分踪迹。
这马车,他是半刻也不想多待了。
君傲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念头既定,再无迟疑。
指尖轻轻一拂,周身微光淡得几乎不可察,天罡地煞之术悄然运转。
下一瞬,他化作一只毫不起眼的墨色飞虫,振翅间穿过窗棂缝隙,没入了道旁茂密的白杨林中。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颠簸,车帘低垂,两侧护卫按刀随行,如铁桶般围护着,却浑然不觉车厢之内,早已人去楼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护卫统领忽然勒紧缰绳。
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车里太静了,静得连一丝呼吸起伏都听不到。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猛地掀开车帘。
入目空空荡荡,坐垫平整,连余温都散得干净。
“洛公子呢?!”
护卫统领声音都劈了叉,一把薅过身侧的护卫,指节攥得发白。
“头领!我们一直守着,没见人出来啊!”那护卫一脸茫然,“从出发到现在,马车片刻未停,他怎么可能……”
统领不死心,将车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坐垫掀起,车壁敲遍,哪里有半个人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敢耽搁,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往大商帝都狂奔。
这天大的娄子,他一个小小统领,十条命也担待不起。
……
大商帝都,公主府,听涛小筑。
元硕公主正倚在软榻上品茶,指尖捻着茶盏,心思还飘在昨夜幻境的余韵里。
见护卫统领跌跌撞撞冲进来,她心头便是一沉。
待听清“洛公子凭空消失”几个字,手中羊脂玉盏“啪”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溅了一地,温热的茶水打湿了锦缎裙摆。
洛星河若是丢了,她那位女帝姐姐,绝不会轻饶她!
月华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那女人连心爱之物都能化作棋子,对她这个妹妹,又能有几分情面?
“找!给本公主去找!”
元硕公主声音尖锐得近乎嘶哑,娇艳的脸惨白如纸。
“就算把整个大商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找不到,本公主灭你们九族!”
护卫统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顷刻间,府中护卫、暗卫倾巢而出,整座帝都都因这道命令躁动起来。
元硕公主跌坐回椅中,柳眉紧锁,指尖在扶手上越敲越急。
那么多护卫围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心头的不安,像藤蔓般疯狂蔓延。
便在此时——
轰!
一股磅礴冰冷的威压从天而降,将整座听涛小筑死死笼罩。
空气仿佛凝固,檐角铜铃骤然失声,连风都停了。
元硕公主浑身一僵,缓缓抬头,便见门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姬月华负手而立,玄袍猎猎,容颜冷艳如霜。
可那双凤眸深处,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感应到了——种在那凡人识海中的魂印,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压制,是彻彻底底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人,丢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平静之下裹挟的杀意,却让整座阁楼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陛下!此事真不怪臣妹!”
元硕公主“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护卫说他是凭空消失的!车帘未动,四周无人进出,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凭空消失?”
姬月华缓步走到她面前,凤眸低垂,没有半分温度。
“元硕,莫不是你舍不得这男人,私自藏起来了?”
“臣妹不敢!”
元硕公主额头死死贴住地面,冷汗浸湿了鬓发。
“就是借臣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陛下的人!”
姬月华冷冷睨着她,沉默片刻。
她倒不是真怀疑这个妹妹。
元硕骄纵是真,胆小也是真,绝不敢在这种事上耍花样。
可魂印湮灭,实在蹊跷。
只要印记尚在,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她也能锁定方位。
如今印记全无,难道……那人已经死了?
是护卫办事不力,为脱罪谎称失踪?
念头闪过,她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再现身时,已立于官道上空。
圣人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如无形潮水席卷四方,方圆千里之地,尽在掌握。
商旅的呼吸,农夫的吆喝,猎户的脚步……每张脸、每道气息都清晰映入神魂。
可搜遍千里疆域,也找不到半分洛星河的踪迹。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世间蒸发了。
这位素来沉稳的女帝,终于动了真怒。
她等了几百年,才等到这么一副合适的躯壳。
以往送上去的面首,体质孱弱,根本扛不住逍遥散的药力,要么暴毙而亡,要么根基尽毁成了废人。
唯有这个男人,看似凡俗,肉身却强横得惊人。
本以为靠着此人,定能扳倒那位阴狠毒辣的大师姐,夺回神山权柄。
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帝都之外,白杨林深处。
君傲靠在一株合抱粗的古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道席卷千里的神识,他感应得清清楚楚。
十阶神魂何等精微,姬月华的神识虽浩瀚,论凝练细腻却远不及他。
在对方扫来之前,他便已收敛气息,气息敛至极致,未曾泄露半分。
“方才那道神识,是姬月华那女人?”他在心中问道。
“除了她还能有谁。”万魂幡懒洋洋道,“凡荒界圣人本就寥寥,能放出这等声势的,更是屈指可数。放心,她那神识看着唬人,粗疏得很,根本看不穿你的变化之术。”
又在林中静候了大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轻快的马蹄声。
几匹矮脚马踏碎林叶,从官道拐了进来。
马上坐着一群容貌普通的年轻男子,瞧着像是结伴游学的世家子弟。
为首的少年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一只酒葫芦,身姿飒爽,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若不是葫芦里飘出的酒香,是梅映雪素来随身的一界酒,君傲还真认不出,这竟是自己的正妃。
身后几人也各有模样——柳如烟成了眉眼平淡的丹凤眼少年,姜玉瑶化作圆脸小厮,沈知微、木兰等人也都换了男装,混在队伍里,竟真有几分游学士子的模样。
君傲从树上跃下,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苦笑道:
“你们几个,先自报家门吧。我是真认不出谁是谁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林间紧绷的气氛,也因这一笑散了不少。
君傲本想直接带着众人御空飞往神山。
数千里之遥,以他们的修为,不过转瞬即至。
可姬月华的神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扫遍大商全境,平白多出几个能御空的修士,必会引她警觉。
节骨眼上横生枝节,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众人便扮作前往神山朝圣的信徒,在前方小镇买了几匹矮脚马,沿着官道,慢悠悠往南而去。
这一走,便是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们穿过烟火鼎盛的州府,路过炊烟袅袅的村落,翻过层林尽染的群山,渡过烟波浩渺的江河。
越往南,山水便越灵秀,空气也越发温润湿润。
市井叫卖、农人间答、孩童嬉闹……凡俗百态,烟火人间,都在这段路途里,缓缓浸入了君傲的心神。
红尘炼心,润物无声。
他能清晰感觉到,命劫的门槛越来越近,像隔着一层薄纸,随时可能捅破。
可与之相伴的,是那股不祥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心悸,像极远之处有目光窥伺;
后来渐渐化作细碎低语,独处时便在耳边萦绕,辨不清字句;
待踏入神山千里范围,那股不祥已如一根无形的尖针,悬在后颈之上,凉飕飕的,连入眠都不得安稳。
凡俗人气能压制一时,却压不住神山深处那股沉睡的恐怖气息。
这一日,众人终于抵达了神山脚下的神山城。
远远望去,这座城池比大商王城还要恢弘几分。
数十丈高的城墙以青灰巨石砌就,斑驳古朴,刻着岁月的痕迹。城头上黑旗猎猎,甲士往来巡逻,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城池的正后方,便是名震大商的神山。
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便被终年不散的云雾笼罩,朦朦胧胧,看不清真容。
它就那样静静矗立在天地间,如同一柄开天巨剑,直直插入苍穹深处,透着万古不变的苍茫与威压。
山体上,无数石阶蜿蜒而上,从山脚一直延伸进云雾里。
石阶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朝圣的信徒,如蝼蚁般缓缓挪动,为这座冰冷的山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可君傲刚一脚踏入城门,浑身汗毛便瞬间倒竖。
压抑了两个月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骤然攀升至顶点。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十阶神魂在识海中发出尖锐的预警,像在对着云雾深处的山峰,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座看似神圣庄严的山峰之下,像是压着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它在沉睡,可即便只是溢出的一丝气息,也足以让十阶神魂为之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巍峨神山,眸色凝重得近乎沉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这神山不对劲。”
“山底下……压着东西。”
“很恐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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