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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两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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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埠墩码头平日里便是商船辐犊之地,前些时日萧条了些,今日有所复振

    码头上站满了各色人等,有穿绸着缎的商人,有短褐赤脚的脚夫,有腰悬弓刀的巡检司弓手,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沿着河岸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向北张望。只见运河水道上,三艘船只一字排开,在纤夫的拖曳下,正缓缓驶来。

    当头一艘是遮洋浅舟,船头插着一面红旗,上书大大的“曹”字,在午後的阳光下猎猎作响。後面跟着两艘钻风海鳅,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人或物资。

    船队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有人爬上货堆,想看个清楚。当先那艘浅舟靠岸时,船头跳下一个精壮的汉子,身披皮甲,腰挎短刀,动作干脆利落。他四下扫了一眼,朝船上打了个手势,这才有更多的人鱼贯而出。

    “这就是江阴那个曹舍?”人群中有人小声问道。

    “就是他。听说是贩私盐的,手底下狠着呢。”

    “贩私盐的也能替官府平事?这世道…”

    “你管他贩什麽,能打通运河就行。我的货在常州压了快一个月了,再不走,买家就要找我算账了。”窃窃私语声中,邵树义在甲板上露了个面,向外看了看,随後又消失了。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青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皮带,左侧挂着一把短刀,右侧悬着一只箭壶。人群中迎上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无锡粮商钱大用。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绸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远远朝当先下船的虞渊拱起手来,道:“曹舍一路辛苦!在下钱大用,代无锡商贾恭候多时了。”

    “我家大哥在船上,你等若有事,找这两位。”卞元亨指了指刚下船的虞渊、王行二人,说道。众人一怔,不过都是场面人了,很快反应了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寒暄了几句,钱大用便引着虞渊、王行往码头边上搭好的一座彩棚走去。

    彩棚里摆着几张条桌,上面铺着红布,摆放着酒水、果品和几碟点心,算是接风之宴。棚子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指指点点。

    “虞舍,请上座。”钱大用殷勤地让座。

    虞渊也不推辞,回礼之後,拉着王行坐了。这是哥哥锻炼他和王行办事能力的机会,放心大胆做就是了。

    随意吃了些果子後,钱大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虞舍,实不相瞒,这几日情形愈发不好了,你得转告下曹官人。”

    “怎麽说?”虞渊心下一动,问道。

    钱大用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来递给虞渊,口中说道:“今日一早收到的消息,毕四那夥贼子昨日在洛社附近又劫了两艘船。一艘是运竹器的,一艘是运布匹的,船上的货被搬了个精光,梢水被杀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捅了一刀扔在岸边,被人救起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一个劲地发抖。”虞渊接过纸条看了看,没有说话,但神色间已有几分不豫。

    这帮人太过分了!欺负弱小算什麽本事,这次一定要好好让他们吃个教训,顺便让哥哥的威名传遍运河两岸。

    赵亦农在旁边接茬道:“虞舍有所不知,最可恨的是,那毕四劫了船不算,还把船上的旗换成了他自己的旗。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个白色的“毕’字。如今从洛社到无锡这一段,好几处渡口都有人看到那面黑旗,吓得船主们魂不附体,纷纷走避。”

    “他们离无锡还有多远?”虞渊愈发不满了,但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出言问道。

    “洛社离无锡不过三十余里,以贼船的脚力,一天就能到。”钱大用说着说着,脸色便不是很好看,“虞舍,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实在是因为这夥贼子太过猖狂。据说他们不光在水上劫船,还派人上岸骚扰。前几天洛社那边有个村子,贼子半夜摸进去,抢了几头猪羊,还把一个不肯说藏粮地点的老农杀了。”虞渊暗暗攥紧拳头,语气平静地问道:“常州那边就没有一点动静?”

    “常州?”钱大用苦笑了一声,道:“常州那边自顾不暇呢。忽都不花倒是调了兵,可那些镇戍军到了城旁就不肯往前走了,说没有船,不会水。有几个水性好的弓手想偷偷摸过去看看,结果被贼子发现,一箭射回来,吓得再也不敢去了。”

    彩棚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虞渊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南边的运河水道。

    河道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方的树丛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任何危险。但他知道,双方很快就会碰面了。

    就在邵树义等等抵达黄埠墩的第二天,毕四的船队正沿着运河水道向东南方向推进。

    夏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刺目的白光。

    三艘船呈品字形行驶在河道中央,打头的那艘是一艘抢来的官船,船身宽大,吃水很深,甲板和船舱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一一布匹、竹器、粮袋、酒坛,杂乱地码在一起,像是某个被洗劫过的商铺。船头插着一面黑旗,旗上那个白色的“毕”字在风中张牙舞爪。

    旗杆下坐着一个人,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他大约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道斜斜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挤在一起,看起来既狰狞又有些滑稽。

    这就是毕四了,淮西鱼户出身,两年前因不满官府加征河泊课,带着一帮同乡扯旗造反,纵横淮西各路,如今又顺着运河搅得常州路鸡犬不宁。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正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麽任由它滴在赤裸的胸膛上。

    “大哥。”一个瘦削的汉子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篙,说道:“前面到高桥了,要不要停一下?”

    “停个鸟!”毕四把鸡腿骨往河里一扔,抹了一把嘴,道:“继续走,洛社这边没什麽抢头了,往前走,找地方宿营。”

    “可是………”那瘦削汉子犹豫了一下,道:“方才听人说,无锡那边来了个硬茬子,是江阴的盐徒,叫什麽曹洛的,带了几十号人,已经在黄埠墩靠岸了。”

    毕四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私盐贩子?老子在淮西的时候,什麽样的人没见过?他敢来,老子就连他一块劫了。”

    话音刚落,船头负责了望的汉子突然喊道:“大哥,前面有条船!”

    毕四站起身,眯着眼睛往前看。果然,大约三四百步外的河道拐弯处,一艘不大的货船正缓缓行驶,船帆吃满了风,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片水域。

    “追!”毕四一声令下,三艘船立刻加快了速度。

    那艘货船显然也发现了後面的追兵,船帆又撑开了一些,船速明显加快。但毕四的船都是抢来的快船,船身轻便,桨手充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双方的距离就缩短到了百步之内。

    货船上的人开始慌乱起来。几个水手跑到船尾,拿着竹篙和木棍,摆出一副要抵抗的样子,但他们的手都在发抖。

    毕四站在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厚背砍刀,朝身後挥了挥手。十几个汉子立刻抄起家夥,有的拿着刀枪,有的端着步弓,一个个面目狰狞,跃跃欲试。

    两船越来越近。

    货船上突然有人朝这边喊话:“好汉!好汉!小本经营,求好汉高抬贵手!船上的货尽管拿去,只求饶我等性命!”

    毕四听了,哈哈大笑。他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後的弓手立刻侧步沉腰,弓弦拉至满月,对准货船射出了一箭。

    箭没有射中人,钉在货船的船舷上,箭尾还在轻轻颤抖。

    货船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跳河,还有人大哭起来。那面刚刚还鼓满了风的船帆,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落了下来,整艘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毕四的船靠了上去。

    “都给老子蹲下!双手抱头!谁动谁死!”毕四跳上货船,挥着砍刀吼道。

    货船上的七八个人立刻蹲了下来,有的人吓得连抱头都忘了,就那麽傻愣愣地站着,被毕四的手下一脚踹倒在地。

    毕四扫了一眼货舱,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陶器一一坛子、罐子、碗碟,都用稻草捆紮着,码得整整齐齐。

    “晦气!”毕四啐了一口唾沫,他最烦这种易碎又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货虽然不咋样,人身上总还是有点油水的。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开始搜身。很快,从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身上搜出了二十几锭钞、几块细碎的金银,还有两封书信。

    毕四让人把钱收起来,又把信拆开看了看一一他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出几个字来,什麽“敬启”“台鉴”之类的,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索性扔进了河里。

    “大哥,这几个人怎麽办?”瘦削汉子指着蹲在地上的商人问道。

    毕四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人砍一刀。”毕四轻描淡写地说道。

    “毕四!”突然间,一个声音从後面传来,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悦。

    毕四回过头,只见船尾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体壮如牛,满脸横肉,嘴唇周围长着淡淡的胡须。

    再看她那手臂,简直可以跑马,比寻常男人的臂膀还要粗上许多。

    腰身直如水桶,小腿有别人大腿那麽粗,吓死个人。

    此妇姓许,陈州人,生性凶悍,技艺高超,冲杀起来不要命,大家都服,给她送了个“母大虫”的绰“怎麽?”毕四心中不耐,问道。

    那妇人走上前来,道:“杀了他们,谁去传话?无锡的商贾既凑了钱请人出马,我们便要让那些人知道,这运河谁说了算。你把人都杀了,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毕四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什麽,只挥了挥手,道:“每人砍一刀,别砍要害。”手下人应声而动,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货船上的人每人挨了一刀,有的砍在肩膀上,有的砍在手臂上,鲜血直流,但确实都不致命。

    妇人不再看毕四,转身跳回了自己的船。

    那是毕四船队中的第二艘,比他坐镇的官船小一些,但船身修长,吃水浅,速度快。

    船头没有插黑旗,而是挂着一面青色的小旗,上面绣着“许”字。

    很显然,这是贼夥中的二号人物。

    母大虫在家乡也是有点名气的,不但能打,本身还放高利贷。

    这艘船上坐着的,全是他的手下。与毕四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不同,这艘船上的人更沉默,动作更利落,甚至连甲板都擦得更干净。

    他们一共十六个人,都是从陈州一路跟着杀出来的,不可小视。

    妇人回到舱室内後,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旁边一长相相对还算英俊的少年斟了一碗酒,递了过去。

    妇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後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捏住英俊小生的下颌。

    小生脸上堆起笑容。

    妇人的手沿着小生的脖子往下滑,最後在裤裆里一掏。

    小生脸色一白。

    妇人嗤笑一声,道:“没用的货色,滚。”

    船舱内坐着几个贼子,见状哈哈大笑。

    母大虫就喜欢英俊小生,偏偏这类少年最是不堪挞伐,到最後总让母大虫折腾得散架,眼前这位已经是一路上第三个了,前面两个早已虚得一塌糊涂,半道就让母大虫赶走了。

    此番大闹运河,毕四、母大虫之间其实是有点分歧的。

    前者打算一路抢杀,然後带着船跑回淮西,舒舒服服过日子。

    後者则觉得淮西完蛋了,回去就是个死,不是被人杀死,就是饿死、病死。

    母大虫建议在常州路二州二县之地寻个好地方当坐地虎,又或者干脆接受官府招安,获得个立足的身份。

    就这一件事,双方谁也没法说服谁,关系隐隐有点生分了。

    是日傍晚,毕四的船队在洛社东南的一处河湾里停了下来,埋锅造饭。

    炊烟从芦苇荡中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岸上,几个躲在草丛里的百姓远远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到贼人们从船上搬下酒坛,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有人还扯着嗓子唱起了不知名的山歌,歌声在暮色中飘荡,带着股肆无忌惮的狂态。其中一个百姓悄悄退後,转身朝无锡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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