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学校食堂。

    这个点是食堂人流的高峰期，空气中混杂着红烧肉、水煮鱼的味道。

    “来来来，小陈同学！阿姨看你有‘雅兴’，这勺肉给你多加点！”

    窗口里，戴着白帽子的食堂大妈，笑眯眯地把满满一勺红烧肉扣在陈阳的盘子里，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

    “大半夜不睡觉看月亮，年轻人身体好，但也得补补。”

    陈阳端着餐盘，整张脸皱得像刚吃了没熟的苦瓜。

    后面排队的人都在笑啊！

    笑得陈阳当时就想把脸埋进那盘红烧肉里，淹死算了！

    他听着身后队伍里“扑哧扑哧”的憋笑声，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了，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到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陆行舟！你是我的劫！”陈阳把餐盘放在陆行舟旁边，悲愤欲绝。

    陆行舟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茶叶蛋，闻言只是淡定一笑：“雅兴哥，多吃几块肉不香吗？”

    “香个屁！”陈阳咬了一口肉，恨恨地嚼着，“你知道刚才排队的时候，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吗？关怀智障儿童都没这么慈祥！”

    正当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一个黑影笼罩了他们的餐桌。

    “这个位置没人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

    两人抬头一看，顿时一惊。

    只见班主任蒋寒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也就是普通的青椒肉丝配米饭，正一脸“和蔼”地站在旁边。

    “老蒋……啊不，蒋老师？”陈阳差点被红烧肉噎死，赶紧正襟危坐。

    谁家班主任大中午的跟学生拼桌吃饭啊？太惊悚了！

    陆行舟倒是很自然，往里面挪了挪：“坐，蒋老师，没想到您也吃大锅饭啊？”

    蒋寒坐下，喝了一口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也没兜圈子，直接把一个厚实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拍在了油腻腻的餐桌上。

    那是《江城风物》的推荐信。

    “行舟啊，本来是想单独把你叫到办公室说的。”

    蒋寒的表情有点复杂，既有骄傲，又带着一丝隐忧，“但既然碰上了，就边吃边聊吧。”

    “《江城风物》那边的推荐信，我看了。这次‘文心杯’古文大赛，赵主编推荐你参加。”

    陆行舟点点头，咬了一口红烧肉：“嗯，这是好事啊，您好像有心事？”

    蒋寒有些震惊，这位学生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同龄人强：“是啊，我也就不瞒你了。这个‘文心杯’，含金量极高。参加的选手，全是各校选拔上来的尖子生。其中不乏那种家里三代书香门第，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的选手。”

    “没事。”陆行舟依旧语气平淡。

    蒋寒再次震惊，便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

    “今年的命题，非常变态。”

    “题目已经透出来了，就一句话【阐述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

    陆行舟微微一愣。

    蒋寒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发愣，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便假装开启劝退模式：

    “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难如登天。太宏大，太抽象！对于你们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来说，阅历不够，很容易写成假大空的说教，或者流于表面的堆砌。”

    “说实话，老师都有点替你担心。你要是觉得没把握，不想去也没关系。老师不怪你，毕竟这也不是咱们教学大纲里的任务。”

    说着，蒋寒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眼神却悄悄从杯沿上方瞟向陆行舟。

    他在用激将法！

    作为老师，他很了解这个学生的性格。看似懒散，实则骄傲。只有激起他的胜负欲，这小子才能爆发出真正的潜能。

    此时，陆行舟心里简直快笑出了声。

    说实话，如果考什么“生僻字注音”或者“冷门典故出处”，他可能还真得费点脑子，甚至要去翻翻书。

    但是……

    君子之道？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在中华五千年的璀璨文化长河中，关于“君子”的论述浩如烟海。

    但是，要说谁把“君子”的人格写得最清新脱俗、最深入人心……

    那还得是北宋那位理学鼻祖——周敦颐！

    一篇短短一百多字的《爱莲说》，直接把“君子”的高洁形象，定格成了永恒！

    这也叫难？这简直是送分题中的送分题！

    看着老蒋拙劣的演技，陆行舟决定……那就陪您老人家演一演。

    他收敛了笑容，故意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为难之中。

    “君子之道啊……”

    他装作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确实，这题目太大了。孔孟之道，君子之道，想要写出新意，太难了。”

    蒋寒见状，也是皱起了眉头。

    谁知，陆行舟突然抬起头：

    “不过，既然人家都推荐我了，咱也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是不是？”

    陆行舟甚至还“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一副悲壮的样子。

    蒋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有志气！”

    “既然决定去，这两天就好好准备！需要什么帮忙，你尽管开口。”

    “不用了，谢谢老师。”陆行舟摆摆手，站起身，“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走了！”

    “这小子，都能出口成章了？！”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蒋寒笑着摇了摇头。

    ……

    到了下午放学。

    秋日的阳光透过泛黄梧桐叶，斑驳地洒在校园的柏油路上。

    今天的校园广播站，一反常态，没有播放那些千篇一律的励志歌曲。

    只听广播里，一个嗓音甜美的女生，声情并茂地念着一篇古文：

    “……球场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遂至三零二寻陈阳，陈阳亦未寝，相与步于球场……”

    声音通过大喇叭，回荡在教学楼、操场、食堂的每一个角落，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一个正在吃饭、打闹、赶作业的学生耳朵里。

    高一（10）班的走廊上。

    一个把自己缩进宽大连帽衫里，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快速移动。

    下一秒。

    “哟，这不‘雅兴哥’，‘陈未寝’吗？”

    其他同学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瞬间打破了陈阳的伪装。

    陈阳浑身一僵，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充满了“绝望”的脸。

    这个梗，看来是真的过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