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贺坐在酒店套房的茶几旁边，让小度智能音箱拉开窗帘。

    九楼的位置俯瞰下去，那个银灰色轿车的司机就站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拿着刚买的一碗泡面。

    面似乎已经在便利店里泡好了，正在等泡熟，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王贺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了视线。

    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多少有点羡慕敖古溪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了。

    有人跟踪，打个电话，手下自然出发，全程不用自己出手，也不用担心暴露，脏事有人干，干成了是他的结果，干砸了是手下的问题。

    背後站着一个组织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比他这种单打独斗的要省心得多。

    而反观王贺。

    每次有人盯上他，都得自己处理。

    这一次杀雷米，他已经克制到了极限，让罗毅出手，自己全程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最後那一下是不得不出手，否则雷米活着出去，局面就彻底乱了。

    可即便如此，由於手段过於离奇，他还是被放在了调查名单里，虽然查不到证据，但名字挂在那里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再出手，嫌疑只会越来越高。

    毕竟这司机是来跟踪王贺的，要是死了，必然和王贺脱不开干系。

    而且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需要进入闭关状态。每日可能会多次进出镜中世界，现实这边不可能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每晚在做什麽。

    一旦有人在外面盯梢，早晚出岔子。

    所以让这个姓黎的在外面一直蹲着也不行。

    而且王贺还得想个办法，彻底断绝了敖古溪那边的探查心思，这样後续的麻烦才不会越来越多。

    他走到落地窗前，垂下眼去看楼下那人。

    黎鹰已经把泡面碗搁在了便利店门口的隔离墩上，正在烫面，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不知道在划什麽，看起来不紧不慢，像是个等朋友的普通人。

    专业倒是挺专业的，就是选错了对象。

    王贺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倒是不打算杀这个人。

    杀一个私家侦探，对他来说风险太高，而且没有必要。

    但让他就这麽缩回去，也不现实，敖古溪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所以，还是得教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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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贺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侧过身，迈向了靠近墙角的位置。身体的轮廓开始涣散，如同黏腻的泥浆一般向四周化开，最终整个身体彻底消融，没入了阴影之中。

    这是当初斩杀黑渊龙後获得的影袭技能，可以将自身融入暗属性的环境媒介，以阴影为载体移动，穿越光照稀疏的区域时不产生任何物理扰动。

    只见暗影流动，从九楼穿向地面。穿越楼道和缝隙，最终涌进了靠近便利店外墙阴暗处的角落里。

    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不到二十秒。

    此时的楼下。

    黎鹰的泡面快好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把一些还没泡熟的面饼部位压下去，随即扭头看了看四周，街道依旧正常，来往的车辆稀少，楼上王贺的那个房间灯还亮着。

    然後重新低下头，挑了一筷子面，往嘴边送。

    但忽然间，便利店侧面通往停车场的短巷里，忽然刮来了一阵风。裹挟着一股泥腥味的气息，扑向他的後颈。

    黎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迅速回头。

    但只看见了空荡荡的巷子，巷子里的灯是坏的，只剩一片深色的空洞，远处是停车场的挡杆和一辆停靠在角落里布满灰尘的面包车。

    黎鹰盯着那片暗处看了约莫三秒，没有任何异动。

    他微微放松，转回头，他做了将近十二年的私家调查，跟过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蹲守过。

    这种没有来源的风，在深夜里很常见，城市密集的建筑群会制造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局部气流，他见过太多了，见怪不怪。

    之所以会转头，是因为身为私家侦探，他不能放过任何异常的情况，否则容易错过一些珍贵的情报。

    但事实证明，只是一阵没来由的妖风。

    黎鹰低下头，继续吃面。

    第二次，是大约一分半钟後，他侧耳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非常低，就像是一种磨砂质地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时发出的摩擦，而且就在他脚边。

    黎鹰的手停了一下。先把视野往两侧扫了一遍，确认无异常後，然後才低下头，向脚边看去。

    但脚边什麽都没有，地面上是普通的灰色水泥砖，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有一点枯叶碎屑，乾净。

    黎鹰的呼吸平稳。

    以他的职业素养，在没有确定性的威胁之前，惊慌失措是专业层面最低级的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回手里的泡面碗上，但他的眼神中已经带了一丝警惕了。

    然後是第三次。

    这次是影子出现了异常。

    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脚边的地面上，但在这个影子的边缘，有另一团更深的黑色。

    这团黑不符合他的身体轮廓，看起来不像是影子，就像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暗块，从他投影的边缘向内渗透了过来。

    黎鹰低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那团黑色的边缘。

    他站在原地，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後退一步，然後。

    黑影瞬间扑来。

    就像是那团黑色的影子忽然拥有了体积和质量，从他的脚下骤然涌起，一个完全无法描述形态的东西将他整个人罩进了一片漆黑之中。

    黎鹰来不及喊出声。喉咙里就忽然什麽气息都没有了，就像被整个人浸进了极其黏腻的沼泽里，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前後，全身的皮肤感受到的都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包裹感，大约三秒後。

    终於，所有东西消失了。

    黎鹰站在原地。

    手里的泡面碗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摔在了地上，汤水洒了一地，面条散了一片，他的脚边蒸腾着一缕白气，但周围的街道完全正常，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黎鹰站在原地，花了将近二十秒，才回过神来。

    他一脚把泡面踢开，迅速往车的方向走，上车，关门。

    打着火，把车开走了。

    当天深夜，敖古溪尝试联系黎鹰。

    但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直到第五次的时候，终於接通了，但对面只是说不干了。然後电话就被挂断了。

    翌日。

    ....................

    ...................

    上午九点四十分。

    王贺抵达强脑科技实验室。

    就在这时，周明辉走来立刻道：「王先生，供货商那边联系上了。」

    王贺擡头道：「苏州长虹那边的吗？」

    周明辉把手机放到了王贺面前，「是的，远界智能动力那边最近内部乱得厉害，管理层开了好几次会，有两个核心高管已经开始在外面接触猎头了。

    长虹那边王厂长主动联系的我，说原来的协议可以重新商谈。但价格高了一倍。」

    王贺低头看了一眼截图里的报价数字。这个价格，按照强脑科技目前的帐面资金，再考虑到超算的持续租赁费用和每月四百万左右的固定运营支出，顶多再撑两个半月。

    强脑科技的资金就会彻底耗尽。

    而王贺提供的那点儿钱，也只能让强脑科技多撑一个月。

    目前这个项目，暂时也很难回本，所以唯一的问题，还是钱。

    只要能补上了这个窟窿，撑过了这半年，一直支撑到王贺闭关结束，强脑科技的产品就能彻底做成，然後改变世界。

    到那时候，就不会再缺钱了。

    「目前的问题王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资金有些短缺，後续恐怕————」周明辉有些为难道。

    王贺思索片刻，把手机推了回去，「没事，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跟长虹那边把合同签了，不要拖，供货缺口越早补上越好。」

    周明辉合上手机，「那您这边————」

    「我打算去一趟俄罗斯。」王贺道。

    「俄罗斯————是有什麽商务对接？」周明辉问。

    「大概是的。不超过两周。这边的事情你主导，算法模块的优化方向我已经在记事本里留了备注，按那个方向走就行。」王贺道。

    周明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同一时间。

    ................

    ................

    BJ，某军事科研合作项目的办公区。

    这是一栋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六层灰色办公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但内部改造得很乾净。

    秦伟雄坐在三楼一间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列印出来的内参文件。

    文件最上方的日期是昨天。

    内容是关干深圳南山区一起疑似绑架案的进展汇报。

    涉案人员一栏里，有雷米的名字，有罗毅的名字。

    在关联人一栏的最後，有一行备注。

    「相关人员王贺，目前无直接证据，暂不列为调查对象。」

    秦伟雄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页。随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

    他在这个位置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对於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他已经很少会有什麽激烈的情绪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