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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星图再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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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晏几乎是扑到桌边的。

    不是走,不是跑,是真真切切的扑——膝盖撞在长凳上,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她理都没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指张开,虚虚地罩着那片正在蒸发的水痕星图,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太重,把它给吹散了。

    指尖离桌面还有一寸。

    星力。

    微弱的、细碎的、像是将死萤火虫最后闪一下的星力,从水痕里透出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是她天机门的功法,是她传出去的那一套,连星力运转的轨迹都一模一样,只在第三转的时候稍微拐了个弯。

    那是沈砚自己改的。

    这小子嫌她教的那套太耗心神,练到第三转总要偷个懒,用望气之瞳的底子另开了一条近路。为这事她骂过他多少回?骂他投机取巧,骂他不尊重师门传承,骂他迟早有一天要栽在这自作聪明上。

    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应着,下次照旧。

    苏清晏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沈砚。

    沈砚被她盯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是怕,是一种本能——他感觉自己像是偷了别人家东西的贼,被失主逮了个正着。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偷了什么,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手指上还残留着画星图时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爽利劲儿。

    “你、你盯着我干嘛?”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随手画画,大不了赔你一张桌子——”

    “闭嘴。”

    苏清晏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棚外残余的雨滴声盖过去。但沈砚乖乖闭嘴了。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有人拿胭脂在她眼皮底下抹了一把,可那红不是哭出来的,是烧出来的。

    她伸手抓起桌上那支秃笔。

    那是她平时记账用的,笔头秃得像狗啃过的骨头,毛都快掉光了。她在茶碗里蘸了蘸残茶,笔尖悬在那幅水痕星图的边缘,悬了很久很久。

    手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深吸一口气,笔落了下去。

    第一笔。

    笔尖触到桌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画面炸开了——漫天的箭雨,黑压压的像是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朝她扑过来。她站在原地动不了,不是不想躲,是双腿被人下了禁制,僵得像两根木头。

    然后一个青衫身影扑过来了。

    他扑得很用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弹射出去,双臂张开,把她整个人罩在怀里。后背对着箭雨的方向,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破烂的旗。箭镞钉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噗噗噗,连着响了七八声。他身子震了震,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来。

    “没事。”他说。

    嘴里全是血,牙齿被染得通红,可他还在笑。那笑容又痛又安心,像是在说“还好挡得及时”。

    那张脸——年轻的、带着棱角的、眉梢上还有一道浅浅旧疤的脸——是沈砚。

    苏清晏的笔尖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水痕。她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咔咔响,秃笔在她手里吱吱嘎嘎地**,随时都要散架。她没管。她死死盯着桌上那第一笔的轨迹,看着水痕里星星点点的光浮起来,像是有人从深井里往外捞碎掉的月亮。

    “操。”她骂了一声。

    骂得很轻,但把沈砚吓了一跳。他认识她——不对,他不认识她,但他在这草棚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她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像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现在她骂了句脏话,声音抖得像是刚从雪地里爬出来。

    “你还好吧?”沈砚小心翼翼地问。

    苏清晏没理他。

    她又蘸了蘸茶水,落下第二笔。

    这一笔比第一笔画得更快。不是她想快,是手自己在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追一个在记忆深处一闪一闪的画面。画面在她落笔的瞬间清晰起来:混乱的街头,天上往下掉火雨,一团一团的,砸在屋檐上炸开,溅起丈把高的火苗子。她吓懵了,站在街心不知道跑,四周全是尖叫逃命的人,推推搡搡,她被人撞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站不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

    青衫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是个读书人的手。那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读书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就往巷子里跑。火雨砸在他们身后,砸在他们脚边,砸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肩膀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少年疼得脸都扭曲了,但他没松手,咬着牙把她推进巷子深处一个死角的屋檐底下。

    “别怕。”他说。

    声音颤得很厉害,腿也在抖,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外的火光,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他怕火。怕得要死。可他把她挡在身后,用那个瘦削的、还在发颤的后背,对着漫天的火雨。

    是初遇。

    苏清晏的笔顿住了。

    不是她自己要停的,是手忽然没了力气。笔尖搁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团水渍,水渍边缘的星光在打旋,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颗石子。她低头看着那团星光,看着光里映出来的画面,看着那个怕火怕得浑身发抖却死也不肯松手的青衫少年。

    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没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幅水痕星图上,溅起细碎的光点。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紧到能尝到血腥味。然后她抬起手,用力画下了第三笔。

    这一笔,画得最狠。

    笔尖几乎要把桌面戳穿。水痕不再是水痕,变成了一道深深的长线,从星图的边缘直直地贯穿到中心,像是要把整幅星图劈成两半。星光沿着这条线炸开来,炸得满桌子都是碎银子一样的光点,亮得刺眼。

    画面就在这刺眼的光里浮现了。

    冰冷的鼎身。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每个字都在发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青灰色的、死人脸上才会有的光。她站在鼎前,眼睛已经哭干了,眼眶里全是血丝,头发散乱,脸上脏污,狼狈得像一个疯婆子。

    可她的眼神很决绝。

    不是不怕。是怕到骨子里了,反而无所谓了。她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眉心,指尖亮起一点银白色的星光。那是记忆——是她跟沈砚之间所有的记忆,从他俩第一次见面开始,到他替她挡箭,到他俩在屋顶上看星星,到他偷改她的功法被她追着打,到他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她门前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全部抽出来。

    光从眉心抽离的时候,疼得她差点把嘴唇咬穿。不是肉疼,是魂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魂魄上一条一条地剜,剜得很慢,剜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记忆化作星辉,从眉心飘出去,绕着鼎身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鼎底,成为山河鼎的一部分。

    她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忘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忘了他肩膀上的箭伤,忘了巷子里的火雨,忘了屋顶上的星光,忘了那一碗没喝到嘴里的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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