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干部学院。

    苏兴邦一夜未睡，面前电脑屏幕是军团统筹部的画面。

    这一场见面会，在社会层面影响极小，基本没什麽媒体关注。

    但在联邦上层圈子，主官以上都有所耳闻，武侯都在密切关注。

    其中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人，黄金时代的英雄，上个时代公认的最强超凡者，叶槿。

    武侯们都知道，叶槿没有死，只是当年大闹一场之後便隐退了。

    半年前，肃反局挂叶槿名字。

    如今又徵召黄金时代老兵二次入伍，六百人全部都是当年公开反对公羊首席的那一批人。

    其中政治信号非常耐人寻味。

    这新军组建成功，那到时候是听谁的命令？

    是武德殿的，还是叶槿的？

    当年叶槿要是狠心一点，完全可以去南中道割据打内战。

    对於这一次徵召工作，不同派系态度都不一样。

    以苏兴邦为首的内阁派是中立，他本人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无论如何都将叶槿重新吸纳进体制内，肉烂在锅里。

    反之，城邦派这些在海外有利益的，他们就不太希望看到武德殿力量壮大。

    还有各个地方大大小小的山头，也是不太想看到叶槿回归体制。

    秘书走进房间，汇报导：「首长，见面会推迟二十分钟，七点半正式召开，目前军团统筹部没有发现叶槿。」

    「嗯。」

    苏兴邦点头，不以为然。

    这种大型集会出现推迟很正常，总是存在各种工作上的意外。而且这一次又不需要上电视，只要能控制在一小时内就不是大问题。

    至於叶槿，一个顶尖强者神出鬼没也很正常。

    秘书好奇询问：「首长，叶槿真的会出现吗？不会是王天侯找人假扮的吧？」

    「如果叶槿死了，那很有可能。」苏兴邦话锋一转，「但叶槿没有死，王守正这麽干，绝对会被打上门，到时候面子里子就都没了。」

    「只要有叶槿出现，就算是假扮的，那也得到了默许，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支持。」

    就像叶槿在肃反局挂名，哪怕她本人不出现，大家也默认叶槿支持王守正，只是力度没那麽大。又比如刘瀚文，他也在两个月前公开站王守正。

    据苏兴邦的渠道所知，其中主要牵扯到了陆昭，刘瀚文打算给自己女婿弄双伟大神通，与王守正达成了交易。

    各方意见存在统一，又伴随对立。

    铃铃铃。

    电话声响起，是秘书的工作电话。

    他向苏兴邦投去目光，得到应许後接通电话。

    「喂。」

    「何秘书，退伍军人见面会的发言代表变了，不是陆昭上发言，而是黎东雪。」

    声音传出，苏兴邦和秘书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的神色。

    怎麽临时换人了？

    早上七点。

    章伍来到陆昭办公室，报告见面会筹备进度。

    「目前所有老兵都已经就位，黎大校要上发言，现在可以去後准备了。」

    黎东雪闻言，起身道：「阿昭，我先去准备了，你确定叶将军会来吗？」

    要是叶将军没来，那场面可以会失控。

    陆昭保证道：「肯定是会来的。」

    「如果不来，场面失控，我可以出手镇住场子。」

    黎东雪握了握拳头道：「我早看其中几个刺头不爽了。」

    这段时间天天骂陆昭，什麽反开化分子、叛徒、帮凶等等帽子乱扣。

    陆昭无奈道：「出现问题你就跑，绝对不能跟老兵们打起来。他们有怨气是应该的，你跟老前辈们伛气什麽？」

    黎东雪保证道：「我不用神通。」

    「那也不行。」

    陆昭将黎东雪送出办公室，一再告诫道：「给我记住了，千万不能动手，出了什麽问题我负责解决。」黎东雪与章伍走远，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到办公室，右侧走廊一道声音传来。

    「陆同志。」

    陆昭扭头，看着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仔细一看是赵文斌。

    小陆同志，这是部分老兵对於陆昭的称呼。

    「赵叔，您有什麽事情吗？都这个时间了，还不去会场。」

    老兵们来到帝京主要目的就是见叶槿，确认这个消失十几年的联邦英雄还活着。

    这也是陆昭工作主要难题。

    他原本以为能够代表组织，让老兵们骂自己一顿消消气，但实际上大家完全不认。

    赵文斌走近三步以内，开口道：「我是来填写入伍意愿的。」

    「嗯？」

    陆昭面露疑惑，道：「叶将军还没出现，赵叔不等见面会结束後吗？」

    赵文斌摇头道：「不需要了，我是为你来的。就算叶将军没有出现，我也愿意入伍。」

    虽然还未见到叶槿，但陆昭这个年轻人让他看到了希望，或许联邦真有可能改变。

    一个年轻人有如此觉悟与担当，自己也不能视而不见。

    陆昭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暖，嘴角挂起笑容：「那赵叔跟我进来吧，我亲自帮你审核。」两人进入办公室，赵文斌填写入伍意愿表。

    陆昭拿到意愿表，嘴角笑容压不住。

    虽然自己没能一次性解决问题，但也并非完全失败了。

    还是有一个人认可自己工作成果的。

    也说明了自己的方向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拿出更多的时间与努力，去获得更多老兵的认可。陆昭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赵文斌略带歉意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们的一些同志脾气不好。」

    「没事，老同志们有怨气是正常的。」

    陆昭摆手，拿到一份入伍意愿的他心情非常好。

    他撕下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

    「赵叔，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以後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我，我未来还需要负责视察新军工作。」以後工作有一个内应会更顺利。

    何况赵文斌欣赏自己，他也有意经营自己在新军内的人脉。

    关系是麻烦出来的，人脉也是资源堆出来的。

    要想别人听自己的，那就要展示肌肉。超凡力量的物理肌肉是一种，职务的政治肌肉也是一种。往往後者比前者更重要。

    毕竟不是谁都像叶婶婶一样能打，大多数人就算到了武侯，横向对比下极少有能够一打三的。有时候陆昭好奇，当年叶婶婶是一打几个，才能有如今这麽高的威慑力。

    此话一出，赵文斌注意力顿时被转移。

    他神态一愣，不确定道：「你还负责视察新军组建工作？」

    这可是一个很大的职务，一般来说是联邦一级主官负责，高配一个武侯也不是不可能。

    这麽大的权力，落到一个年轻人肩膀上？

    陆昭点头：「没错，不过是没有决策权，原则上我只是代替武德殿去视察，出现任何问题我都只能汇报。」

    赵文斌倒吸一口凉气，对於陆昭肃然起敬。

    他觉得自己好像踩到狗屎运了。

    不对，是自己对黄金精神的坚守得到了回应！

    阴差阳错之下，结识了中枢特使，只要抱紧了这条大腿，以後还怕不进步吗？

    他只是反对改制的错误路线，如果要回到体制内，那他本人肯定是想进步的。

    何况赵文斌是认可陆昭这个人在先，後来才知道对方职务，更不存在思想问题。

    一旦决定入伍就应该遵守规则，而不是继续拿着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

    「那个陆同志……陆特使啊，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我退伍之前一直在火箭军任职，工作一直不错。」

    赵文斌改变了称呼，脸上挂起笑容：「如今火箭军地位一落千丈，虽然也不是不能干，但我希望能更好的为国家做贡献。」

    陆昭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对方转变那麽大。

    原本还是老前辈、好大哥的姿态，现在已经低头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

    之前是光脚的，又心有怨气，自然就显得很豁达。如今回归体制，以後还是需要进步的。

    赵文斌本就有较高的情商，自然知道该如何转变态度。

    自己开口说要帮忙，他开口为自己在合适时间，合适地点争取岗位。

    他问道：「赵叔打算去参谋部，还是政干部？」

    「你叫我名字就好，如果不嫌弃就喊一声哥，我们就差了十几岁。」

    赵文斌颇为不好意思，小声道：「至於去哪里都可以，全看陆特使安排，能有个副职就不错了。」「副职？」

    陆昭面露疑惑，随後语气笃定道：「以赵哥的能力，那肯定是要有一个正职啊。」

    他个人没有这个权力，但王天侯肯定是有的。

    如果王天侯不给，那还能找叶婶婶。再者，他手里还握着乙木之燕，正打算找时间去兑现一下。这不怪陆昭精打细算，王天侯自己就经常算计同志。

    既帮助了王天侯，也便利了自己，这叫双赢。

    他赢两次。

    「这这这………」

    赵文斌一愣，随後脸色肉眼可见红润起来。

    「陆特使，以後您有什麽吩咐，直管开口！」

    能进政干部门已经是一步登天，要是能拿到一个正职，直接就是新军高层之一了。

    虽然当国家和人民的一块砖也不错，但为陆特使办事更加海阔天空。

    陆昭摆手：「叫特使太见外了，赵哥喊我小陆就好。」

    「那这样子，你喊我赵哥，我喊你陆哥，咱们各论各的。」

    赵文斌没有蠢到把客套话当真。

    就算陆昭真这麽想，那这麽喊也影响未来发展。以後在其他人面前，要让陆昭这个特使的脸往哪里挂？喊自己一声赵哥是情分，带一点从龙之功，自己喊小陆就是猪。

    两人相视一笑，勾肩搭背离开了办公室，前往会场。

    七点十分。

    陆昭与赵文斌来到大会堂後。

    已经签署入伍意愿的赵军官，自觉没有去跟老战友们坐一块。

    他要坚决切割，这些人之前骂陆特使。虽然情理之中，可还是太不讲道理了！

    再者，叶槿要是真出现了。

    这些老战友们就变成竞争对手了，大家都看得出来，新军是一个机会。

    「陆哥，叶将军真会来吗？我听说她远征中土世界的古神圈战死了。」

    赵文斌还是忍不住好奇询问。

    陆昭回答道：「我肯定不能骗你们，时间到了叶将军一定会出现。」

    下一刻，远处传来骚动。

    「是叶将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後所有人都投去目光，在一个房间门口聚集，越来越多人开始不受控制往那边赶军团统筹部的工作人员们涌去，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叶槿的身影。

    人群从陆昭身边路过，当他回过神来时，连赵文斌都消失了。

    远处休息室内，一个身穿老式军装的麻花辫女子站着。

    黎东雪站在旁边，她望着突然出现的女子，被吓得头发都通电了。

    随後看清来者，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现，鼻子略感发酸。

    她想起了父亲，他最喜欢为自己讲述叶槿的事迹。

    在父亲那一辈人眼里，前半生都在向叶槿学习。

    如果没有大灾变，那麽自己会是听着叶槿的事迹下长大的。

    如此变化在军团统筹部工作人员们之中蔓延，只要年纪超过三十岁的，都保留着黄金时代清晰的记忆。如今她只是站在这里，便让无数人心生酸涩感。

    她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黄金时代的具象化，承载着一切美好的记忆。

    他们看着叶槿，叶槿也环顾人群，心底不免叹息。

    这也是她当年没有继续闹下去的原因。

    邦民受到华夷之别政策的压迫，神州大地上的同胞们同样不好过。

    自己砸烂一切是救了邦民，还是拉着所有人去死？

    公羊老贼很险恶，用华民这个以地域为划分是一个新时代身份，让自己难以抉择。

    时隔多年，叶槿依旧能感受到

    「叶将军。」

    一旁黎东雪出声，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叶槿转头投来目光，黎东雪飒爽的面容略显胆怯，低声道：「我……我爸经常跟我说你的故事。」「嗯。」

    叶槿微微点头道：「时间到了，我们上吧。」

    「是！」

    黎东雪微微挺直腰板，心跳止不住加快。

    她与叶槿一同走出休息室，周围人顿时躁动起来。

    两人一同走过人群，大会堂内的老兵们听到了动静，也开始往後挤。

    「是叶将军，真的是叶将军！」

    还未走出後，就有老兵看到了叶槿，也看到了身边的黎东雪。

    陆昭在远处看着。

    人群伴随她们涌动，黎东雪此刻站着的位置。王天侯的安排，叶婶婶的声望，现成的阶，踩上去就是一条坦途。

    这不仅仅是新军的声望，而是面向整个联邦军人的，乃至是全联邦。

    只要还想念黄金时代的人，都会朝着叶槿涌去，进而让代言人获得声望。

    他没有接受，有一张赵文斌的入伍志愿就足够了。

    陆昭注视叶槿与黎东雪走出後，一双丹凤眼平静如水。

    对於如何实现人类复兴的答卷上，他有自己要写的答案。

    另一边，叶槿行至大会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感受到周围无数人目光聚集自己身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十二年岁月，让正值芳华的青年们变成颓废的中年人。

    也让曾经所向披靡的联邦英雄变得敏感脆弱。

    她不是没有影响，只是用更强的攻击性去掩饰迷茫。

    叶槿下意识要寻找陆昭的身影，这个被她给予厚望的未来，可他并不在身边。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性依赖陆昭。这无关力量大小，而是将复兴黄金时代的责任放在他身上。看似是陆昭依赖自己，实则是她逃进了陆昭怀里。

    她是事实上的供养者，他是精神上的庇护者。

    忽然叶槿意识到一个问题。

    无论她想或不想，都站在了时代的岔路。

    这不是简单一句，看好陆昭就能够当起甩手掌柜。

    更不是要不要帮助王守正的问题。

    老兵们看重的是自己。

    32年她不在，她没得选。

    如今她回来了，要重填曾经空白的答卷。

    叶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会堂。

    她或许有点胆怯了，但绝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