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干部学院，位於长安东三环。

    一座白色九层楼高的方形建筑。

    院长办公室。

    苏兴邦坐在办公桌後，桌上摆放着一个名单，里边是这一年竞选联邦一级杰出青年的人名。联邦杰出青年评选一般都是由干部学院负责。

    每个人的档案苏兴邦都看过了，大致分为两类人，实绩派和背景派。

    一般来说最优秀的是给有背景又有功绩的人，其余主要就看实绩。

    如此既能满足大人物的需求，又不至於引发太多争议。

    但今年有一个例外，联邦干部学院院长是苏兴邦，理论上只有天侯地位比他高一级。

    苏兴邦思索再三，从中拿出了顾芸的档案。

    从长远发展考量，肯定是要给有实绩的青年才俊。

    那些有背景的人，给他们一个名头也没办法为联邦做出贡献。有了最杰出青年的名头，便能有更高的发展前景，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

    除非这个人的背景是自己，与自己关联很深，那样苏兴邦才可能考虑偏袒。

    咚咚咚。

    房门敲响。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来到办公桌三步外，将手中文件放在桌上。

    「首长，老兵们基本都已经进京，我们安排的人也都进来了。」

    苏兴邦拿起文件翻看，里边是老兵们的档案，被他们收买的人特地标识出来，一共十一人。人都是会变的，十几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发生彻底的转变。

    或许在32年的时候，他们是悍不畏死的斗士，愿意为了黄金精神牺牲，可以无所畏惧。

    但回归现实，在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压力下，他们所坚守的一切都将被腐蚀。

    正如改制之初，大部分干部心底还是想着「只是暂时的』、「保全力量』、「必要的牺牲』。华夷之别的本质是按地域人为捏造身份，还连带善待功臣的後代，让他们更改户籍。

    但随着时间推移，十年时间似换了世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六百个老兵里有十一人被他们收买，这个比例算是非常少了。

    这些人将作为安插在新军里的钉子，在需要的时候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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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现在肯定是不能有所动作的。

    苏兴邦单纯靠手段无法与叶槿的威望抗衡，就算许诺再多好处，只要叶槿再次出现，必然能获得绝大多数老兵的支持。

    明目张胆作对，反而让王守正提前察觉自己掺沙子。

    「统战工作交给谁了？」

    「陆昭。」

    秘书补充道：「他找了黄傅云同志配合，也就是军团统筹部政干司长，需要我去联络吗？」苏兴邦询问道：「他是谁的人？」

    秘书回答：「出身两江道，是穆武侯的人。」

    「穆岩的人。」

    苏兴邦面露思索。

    穆岩原本是天侯派的人，但由於最近王守正的种种行为，原本的天侯派重要成员正在主动或被动的脱离。

    比如最近武德殿就将缉私系统改革试点放在两江道。

    如此安排可以有两种解读，放自己人地盘阻力会小许多。

    或者是借着改革试点，对两江道先下手为强。

    否则两江道在中原势力就太大了。

    苏兴邦是支持缉私系统改革的。

    因为他除了是内阁派首脑以外，主要势力也在长安。作为中枢武侯，自然是支持武德殿集权。反之，两江道作为远离长安的地方山头，则会反对。

    「你去试探一下，看看王守正与穆岩矛盾到了哪一步，还有陆昭的背调你做好了吗？」

    秘书应声，随後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陆昭的背调。」

    苏兴邦拿起文件阅览，里边有陆昭详细的背景调查。

    其中重点在他与林家的关系，林家与刘瀚文的关系，刘瀚文与吕君的关系。

    吕君与叶槿关系比较近，一直有传闻叶槿待在南海就是因为他。

    应当是吕君牵线搭桥，让叶槿愿意在肃反局挂名，甚至是公开参与社会活动。

    「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苏兴邦心中思索。

    好事在於局势很难失控，叶槿的存在能够压住渤东军，让对方不至於勾连起一部分人造反。坏事就在於王守正可能无法制衡。

    「得表态，得向叶槿传达一个政治信号，让她明白这联邦不是非王守正不可，或者是让王守正显得更具危害性。』

    「先从陆昭身上下手，看看他与叶槿是否存在直接联系。』

    有刘瀚文这一层关系在，叶槿与陆昭应该是有一些联系。

    只希望王守正与叶槿没有完全达成共识，否则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苏兴邦再度发出指示：「密切关注陆昭的统战工作。」

    「明白。」

    秘书又道：「首长，还有一件事情，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搅浑水，拉拢这些黄金时代的老兵。」「具体是谁？」

    「还不清楚，但从部分人的反应，他们是在待价而沽。」

    「先不管，我们尽量低调一些，不要暴露了。」

    秘书离开。

    苏兴邦看着陆昭的履历，仅从纸面上来说可谓是无可挑剔，甚至是过於豪华。

    这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履历。

    要麽是镀金，要麽是确实存在真才实学。

    无论是哪一种，归根结底还只是一个三阶超凡者，起不到关键作用，需要听命於长辈。

    就像那孟家的领军人一样，平日里大家捧他一下，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连选择站队的权力都没有。享受了背景带来的便利，那就要受到相应的制约。

    什麽时候成为武侯，才有上桌的权力。

    否则，就是摆在餐桌上的一盘菜。

    陆昭也不例外。

    另一边，南海办事处大门口。

    陆昭与黎东雪驱车到访，他们没有声张，也没有遮遮掩掩的。

    车辆停稳，黎东雪解开安全带，扭头看向副驾驶的陆昭，提醒道：「阿昭，最近很多人私底下接触这些老兵。」

    目前陆昭跟她说的情况就是话疗，上头没有给陆昭太好的政策倾斜。

    小雪同志表示非常担忧。

    她与那些老兵实际接触过的，他们的功绩令人敬佩，脾气也是臭得不行。

    陆昭问道：「具体是什麽人？」

    「什麽人都有，还没有查清楚。比方说老兵们来之前的地方势力，消息一放出就有地方官员上门嘘寒问暖。」

    黎东雪回答，随後追问：「你有几成把握？

    「四成把握。」

    陆昭如实回答。

    他不清楚老兵们怨气有多大，却有着足够说服大多数人的功绩。

    陆昭也是扛过炸药包的，他的事迹早已经传遍联邦。对於一部分人来说，这个经历不算什麽。但对於老兵来说，已经足够拉近关系。

    黎东雪皱眉道：「才四成？那你为什麽还接这个任务，上级难道不怕你搞砸吗？你跟我透个底，到底怎麽回事？」

    「实在不行，我现在给师父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帮你把事情解决。」

    理论上任务不能拒绝，但只要有关系，还是可以周旋的。

    比如最简单的病退。

    再者，以陆昭如今的身份，应该不会故意安排这种为难人的工作。

    她并不知道叶槿的存在，先入为主以为陆昭只是来刷履历的，最後还是得等叶槿出面。

    可从陆昭口中得知，似乎需要他自己解决。

    见小雪同志有点心急，陆昭只得透露道：「这个事情最初是打算让叶前辈出面的。」

    黎东雪闻言，脸上担忧消解，询问道：「出什麽问题了？」

    陆昭回答：「我打算自己解决。」

    「嗯？」

    黎东雪歪了歪脑袋，她直言不讳道：「你是不是傻？」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搞得那麽麻烦。

    现在把所有老兵拉过来，然後联邦英雄一出面，事情就解决了。

    陆昭耐心解释道：「让叶前辈出面，事情固然能得到解决，但老兵与体制的矛盾并未解决。他们依旧会认为自己与体制是敌对的，他们只是遵从联邦英雄的号召。」

    「他们抱着这种思想进入新军，必然会引发诸多问题。」

    黎东雪皱眉道：「但这不是你该考虑的，要是事情办砸了怎麽办？」

    她略感烦躁，又感到熟悉。

    抚养院的时候，陆昭就是一个很麻烦的人。很多事情不该他管，但他偏要去管。

    陆昭道：「所以我还有後手，我打算让你作为叶前辈的代言人。」

    「我不要。」黎东雪拒绝道：「天底下那麽多事情，你管得过来吗？你总是玩这一套，觉得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要是一直这麽惯着他，以後肯定是要出更大的问题。

    他是当英雄了，可对身边人的担心却不管不顾。

    陆昭见状，只能好声好气道：「雪儿，我在这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能找你帮忙了。」

    「不行就是不行。」

    「算我拜托你了。」

    三分钟後，黎东雪有点招架不住，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阿昭，你应该已经徵得叶将军的同意了吧？」

    「当然，否则我又怎麽承诺让你代替我？」

    「既然如此，为什麽还要我代替你？」

    「为了更远的将来考虑。」

    「将来？」

    陆昭正色道：「如果我最後用叶前辈的名头出来托底，那我就会成为她的代言人，而非来给他们进行统战工作的人。」

    黎东雪困惑问道：「有什麽区别吗？」

    「区别很大。」陆昭解释道：「如果这一次不成，那未来我会借着视察新军组建工作的名义，继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黎东雪望着他，一时无言，最终是叹了口气。

    「阿昭，你真是一个麻烦的人。」

    「这一次麻烦你了。」

    「你麻烦我无所谓，不管什麽忙我都会帮你，但你不要总是为不相干的人考虑。」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要关心嘛。」

    「你管那麽多，要当天侯呀？」

    随後陆黎二人下车，进入南海办事处宾馆，路上就碰到了三个疑似老兵的中年人。

    从外表上来看就是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头秃肚子大。

    二阶超凡者也是人，长期不锻链和保养，身体机能会退化。但只要重新开始锻链，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到了三阶才有不锻链能一直保持巅峰状态的效果。

    四阶则是存在一定的返老还童，普遍要比看起来年轻十岁，乃至是二十岁。

    301房间。

    咚咚咚。

    陆昭敲响房门，紧接着里边传来声音，脚步声靠近，房门被打开。

    一个略显颓废的中年人站在他们面前。

    赵文斌。

    陆昭看过他年轻时期的照片，十二年前他还很年轻，是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比自己大哥大了五岁。如今四十二，却已经满脸暮气。

    「陆昭？」

    赵文斌似乎认识陆昭，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

    陆昭点头道：「赵叔您好，我是代表组织来探望一下您。」

    赵文斌侧身邀请道：「请进吧。」

    走进房间，一个标准的大床房，有淋浴与厕所。

    在待遇上还是非常不错的。

    他们进入房间，三人相继坐在椅子上。

    赵文斌拿出两根香菸，给陆昭和黎东雪递去。

    黎东雪微微摇头，陆昭接过香菸。

    他虽然已经戒了，但别人给也会抽一根。

    只要不频繁抽菸，别让林大小姐闻到烟味就好了，如此工作和家庭都能兼顾。

    「我在新闻报纸上看过你的报导，我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人敢扛炸药包，也没想到时至今日，还需要你们这麽干。」

    赵文斌一边说着，一边给陆昭点菸。

    「小伙子很有胆气，没有给南海丢份。」

    态度比自己想像中要好很多。

    陆昭隐隐感到不妙。

    不朝着自己发怒，那怨气只会更重，更难以解决矛盾。

    原本是四成把握，如今只剩下三成。

    希望只是赵大叔个人比较沉稳。

    不然要是所有老兵都抱着「小伙子我不怪你，都是公羊老贼的错，都是体制有问题』的态度。那工作基本不可能成功。

    但事在人为，今天不行来日方长。

    陆昭开门见山说道：「赵叔，组织希望您能加入新军，为国家训练出一支可以收复失地的部队。」「什麽时候我见到了叶将军，我自然愿意入伍。」

    赵文斌答应得很乾脆，他来长安主要目的就是见叶槿。

    确认对方还活着。

    「叶将军会见你们，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陆昭转移话题道：「我代组织慰问您，想听听您的难处和怨气。您要是憋着火，现在就撒出来，我挨着。」

    「嗬嗬。」

    赵文斌轻笑两声，摇头道：「我不至於那麽没品，骂你一个後生。」

    「要骂我也要去政务官署，骂王守正这个王八蛋，吃里扒外的叛徒，反开化分子！」

    陆昭与黎东雪对视一眼。

    虽然只是差了十岁，但赵大哥明显比他们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