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阿尔卡萨城堡。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初夏的燥热与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议事厅位于城堡东翼二层，高阔穹顶绘着浓墨重彩的宗教壁画，圣徒与天使的身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腓力四世端坐在王座之上。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国王，比起几年前初登王位时，确实沉稳了许多。

    那时他刚继位不久，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怯懦，在一帮大臣和贵族面前常常犹疑不决。

    可如今，坐在那张鎏金雕花的王座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搭着扶手，目光中多了一丝笃定，一种年轻君王在数次胜利中积累起来的自信。

    这几年，西班牙王国在他与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的带领下，确实取得了一系列胜利。

    虽然放在后世历史的长河中来看，这些胜利更像是帝国落日前的最后一道余晖。

    但在当时，在1627年的这个夏天，它们确实足以让年轻的腓力四世挺直腰杆，让西班牙的贵族们昂起头颅。

    布雷达围城战，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场胜利。

    总司令斯皮诺拉将军率领西班牙佛兰德斯军团，在1624年8月兵临布雷达城下。

    这座位于荷兰南部的要塞，扼守着通往安特卫普的咽喉要道，是荷兰南部防线中最坚固的一颗钉子。

    斯皮诺拉没有选择强攻，而是采取了最笨重却最稳妥的法子——围城。

    挖掘堑壕，修筑围城工事，一点点压缩守军的生存空间。

    荷兰守军困守孤城长达十个月，粮尽援绝，终于在1625年6月降下了城头的旗帜。

    投降仪式上，斯皮诺拉以极高的军事礼仪接受了荷兰守将的佩剑，此战不仅突破了荷兰的南部防线，更极大地提振了西班牙低迷已久的士气。

    消息传回马德里时，全城钟声齐鸣，腓力四世站在王宫的阳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胜利者”的荣光。

    而在大洋彼岸，大洋舰队副司令法德里克·德·托莱多率领西班牙和葡萄牙联合舰队，共计五十二艘战舰、一万两千余名陆军，对巴西的荷兰占领区发动了大规模远征。

    经过长期的海陆封锁和围城攻坚，荷兰守军最终投降。

    联军俘虏了一千九百余名荷军士兵，缴获大量火炮、船只与物资，随后又击退了赶来增援的荷兰救援舰队。

    这场胜利保住了葡萄牙在南美最重要的殖民地，粉碎了荷兰短期内独霸巴西的企图，同时也向葡萄牙证明了西班牙有能力保护它的盟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伊比利亚联盟。

    而在国内，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正雄心勃勃的推行着他的“联盟计划”，试图将西班牙从一个松散的“复合君主制”推向一个近代中央集权国家。

    他在卡斯蒂利亚议会争取到了支持，得以在部分地区增加军费投入，为王国的军事扩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持。

    一切看起来都蒸蒸日上，仿佛那个威震四海的日不落帝国，正重新焕发生机。

    可只有议事厅里的这些核心重臣才清楚，所有胜利都是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昂贵消耗战。

    布雷达围城战耗资惊人，巴西远征更是烧掉了国库最后几块银币。

    这些胜利带来的政治红利尚未消化完毕，财政上的恶果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显现出来——前不久，西班牙王室迎来了第二次财政破产。

    国内银行的关门、欧洲各大金融家族的拒绝借贷，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此刻，腓力四世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议事厅内的重臣，打破了沉寂：

    “阿尔瓦罗公爵派人传来消息，大明使臣明日就能抵达马德里。诸位，接待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熟悉国王的人都能看出，他脸色并不算好看。

    一个多月前，大明使臣抵达加的斯港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马德里。

    国王陛下原本想以坎塔布连分舰队的赫赫军威，给远道而来的东方人一个下马威，顺便震慑荷兰、瑞典等宿敌。

    谁曾想，大明那艘如山岳般的宝船一亮相，西班牙的重型盖伦舰反倒成了陪衬，堂堂皇家舰队，活脱脱成了人家风光入港时的背景板。

    更可气的是，那群明人竟在加的斯港公开设刑，一夜之间擒获近百名盗匪，当着全城人的面绞死在了港口码头上。

    那些盗匪里不乏纵横南部多年的巨盗、贵族私奴，一夜之间尽数授首，如今 “东方锦衣卫” 的威名，怕是已经传遍了半个西班牙。

    这种行为，对于正志得意满、欲重振帝国荣光的腓力四世而言，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自己的国土上，在自己的港口里，一群东方人未经他许可便设刑杀人，而他的官员们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奥利瓦雷斯伯爵站在国王身侧，将腓力四世眼底那抹不快尽收眼底，心中也有几分无奈。

    他清楚腓力四世的性情，好胜心强，又有些爱慕虚荣，最不能容忍被人压了一头。

    当初国王陛下派遣舰队去“迎接”明国人时，他也是点头同意的。

    作为首相，他同样想借此展示西班牙的海上霸权，在后期的谈判中抢占先机。

    可谁也没想到，大明的舰队会那么强，强到让整个加的斯港都为之失声。

    那些平日里对西班牙舰队赞不绝口的市民，此刻仰着脖子看那艘东方巨舰时，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拳头，连圣菲利普号在它面前都显得矮小了几分。

    西班牙王国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在一个东方国家的使团面前，第一次尝到了被俯视的滋味。

    所幸大明使团一到加的斯便分作了七路，六支分舰队随各国使臣驶往他国，只留主使团赴马德里。

    若是数十艘战舰全部驻扎在加的斯，那才是真正的如鲠在喉，西班牙大半海军都得被牵制在南部，动弹不得。

    那对西班牙来说，可不是好事！

    无论如何，现在正值他和腓力四世陛下推行联盟计划的关键时期。

    这两年的连续胜利已经证明了改革的效果，虽然各地的贵族仍在反抗，但只要给他时间，他有信心让西班牙恢复往日的荣光。

    而那位来自遥远东方的使臣，便是一个变数。

    一个强大而富裕的帝国，如果能够利用好，自然会成为西班牙的助力，开辟一条全新的贸易路线来缓解美洲白银时断时续的窘境。

    但若是与之交恶，那就可能变成比荷兰人更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