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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皇帝立於城楼上,目光死死锁着城外端坐於战旗下的姬紫阳,看着他掌中那方玄黄印玺所散发的混沌光华,看着那九龙交纽的虚影在晨光中舒展,将无形无质的先天众乘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天京城,甚至将城内皇极镇世大阵压得嘎嘎作响。「放肆!」
天德皇帝眉心处那枚暗金色眼痕猛然张开。
那造化神目的瞳孔深处,上千枚繁复的紫金符文同时亮起,吞吐着统御八荒的煌煌威压。
他右手虚擡,一方通体玄黄、方圆三寸的印玺自掌心浮现一一那是皇极印,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倾尽大虞国运打造的伪官脉中枢。
印面之上,「统御八荒,皇极镇世」八个古篆大字逐一亮起,每亮一笔,便有一道金黄色的光丝从印中延伸而出,如触须般探入虚空深处。那是他苦心经营的伪官脉脉络,以自身意志为根,以皇极镇世大阵为基,皇脉帝气为干,以官秩爵位为枝,将整座天京城内所有臣子的官身与他深度绑定。
皇极印显化的刹那,天京城内的官脉系统猛然一振。
那些正在崩解的金色脉络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崩溃的速度骤然放缓。城墙上的文臣武将只觉体内那股剥离感稍稍缓和,那些正从丹田深处向外溃散的官脉烙印像是被钉住了一瞬。
有人借这一线喘息之机强行稳住身形,有人猛催气血将即将失控的器毒重新镇压,有人七窍中的黑血停止流淌,颓然伏在城砖上大口喘气。
可那缓和只持续了极短时间。
此时北天方向,赫然有一只巨鼎轰淩而至。
那正是北天学派的至高神器北辰天枢!
此器落下的瞬间,整个天京城的城墙地面都为之一晃!
此时更有两股强大的气息靠近!
是不周与雷狱!
天德皇帝瞳孔一凝,不得不分出大半力量,抗击北辰天枢,又将不周与雷狱所在的那方虚空层层封镇。姬紫阳手中那方神天玺轻轻一震,九龙交纽齐齐昂首,九道无声的龙吟在虚空中荡开。
无量的先天众熙如百川归海般牵引而来,在半空中凝聚、压缩、升腾,先化作皇脉帝气,又汇成九条九万丈金龙。
那巨龙通体金辉流转,龙鳞如金玉般晶莹剔透,每一片都天然生成统御万民的先天道纹,散发着煌煌如日的皇道威压。
它们在上空稍稍舒展龙躯,随即蜿蜒盘旋,朝着天京城上空压落,同时发出九道龙吟,交织成一片无声却震彻天地的音浪!
天德皇帝立於城楼之上,目光一凝,手中那方皇极印猛然翻转。
印面上八个古篆大字进发出刺目金光一一他一身皇脉帝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如决堤洪流般自体内涌出,在半空中同样凝聚成九条九万丈金龙。
两股龙群在天京上空轰然对撞!
九条神天玺金龙盘旋游走,龙息垂落之处,伪官脉的脉络便如霜遇暖阳般寸寸消融;九条皇极印金龙则俯冲撕咬,龙爪扯碎先天众悉凝聚的光华,龙尾扫过之处,神天玺的金色光丝成片溃散。
十八条巨龙在半空中交织缠斗,金鳞翻飞,龙吟震天,将晨光都绞成流动的碎金。
天德皇帝立於城楼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九条盘踞天京上空的巨龙,握着皇极印的手微微颤抖一一那每一道龙鳞之中,都烙印着他最熟悉的皇脉帝气,是从他体内被剥离、被夺走的本源之力。
他只能以御道级的法门全力封镇,且无中生有,造化强化那些有利於自身的天地之法,同时催动九条巨龙反扑!
龙群疯狂冲撞撕咬,可神天玺聚集的先天众悉磅礴到不可思议,化生的九条巨龙却如潮水拍岸,任他如何凶猛撞击,都无法将之击散。他每修补一分龙躯,便有两道裂痕在三处同时炸开;每稳住一条龙脉,便有新的裂口在三处迸裂而出。
两人隔空以皇脉帝气交手,十八巨龙交错盘旋,龙息与金焰在晨光中反覆撕扯、溃散、再聚,城墙上的文臣武将刚刚藉助伪官脉稳住的气息再次紊乱,有人又跪伏下去,有人勉力支撑却面色如纸,双手撑地剧烈颤抖。
天德皇帝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可确定无疑,那确实是神天玺!
可天德却难以置信!
神天玺是官脉真正的源头,是九霄神帝用以统御天下万民意志的至高权柄。
玄帝竟将此物给了姬紫阳?他竟将官脉中枢拱手相让?这岂非是自绝神族根基?他疯了不成?!城内城墙上,那些正在狼狈镇压体内器毒、勉强稳住元神的文臣武将,也都神色震骇。
几位阁老大臣稍作喘息後就擡起头,神色怔怔的望着城外那道身影,眼中都满是惊疑。
九霄神帝将神天玺赐给姬紫阳,莫非是认为姬紫阳比天德更堪为天下之主?
可这怎麽可能?
九霄神帝难道不知姬紫阳与沈天这对翁婿一旦羽翼丰满,根基牢固,先天神族未来是什麽下场?然而神天玺的气息确确实实笼罩在天京上空,那统御万民意志的煌煌威压、那勾连天地众生的苍茫气韵,都与天德见过的神天玺别无二致,绝无半分虚假。
天德皇帝的呼吸微微发沉,将自身意志尽数灌入皇极印中。印面上的八个古篆大字再次散出无量的金色光丝,试图将那些正在溃散的伪官脉脉络重新凝聚。
九条由皇极印催动的金龙也同时昂首,龙躯猛然绷紧,朝神天玺的龙群反扑而去。
两人操控的先天众悉在天京城上空再次猛烈碰撞,撕扯,反覆的碎裂、重组、再冲撞!
可天德皇帝的伪官脉终究先天不足,未能完善,皇极印也根基虚浮。
那九条金龙每冲击一轮,龙鳞便剥落一层;每撕咬一口,龙躯便黯淡一分。
天德皇帝催动皇极印勉力修补,但新的裂口无穷无尽,他只能以自身封镇之力镇压,敕封,勉力抗击,制衡!!
此时几位禁军大将已扛过器毒丹毒的冲击,缓过了一口气。
左金吾卫大将军秦彜单膝跪地,手中长刀拄着城砖。
他浑身青筋暴起,猛地嘶声厉喝:「都给我起来!重整阵列!盾兵上前!弓弩手补位!」
右武卫大将军韩擎从城垛旁挣紮站起,他左边肩甲上还沾着方才七窍淌出的黑血,却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朝城墙上的士卒大吼:「都站起来!结阵,结阵!敌军都已到眼皮底下,没看到吗?」城墙上的将士们听到将令,勉力从地上爬起。
有的还在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有的双手还在发抖,却仍勉力拾起掉落的刀枪弓弩,激发身上的符宝与浑身气血,重新结阵。
可就在这片刻的迟缓之间,城外那二百余万大军已全线推进到了城墙二百丈之内。
号角声连绵不绝,战鼓密集如雷。
最前排的盾兵已将巨盾架在身前,後排的长戟手弓着腰紧随其後,弓弩手在奔跑中张弦搭箭。那二百一十万人的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的雷震声,震得整段城墙都为之微微颤抖。此时更有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半空中一一一者悬於城东四里外,月白长袍在晨风中飘拂,脚踏混沌青莲;一者立於城西五里处,青灰长衫,面前悬着一面紫金罗盘,周身三百六十五枚星纹次第亮起。正是圣玄机与御允和!
二人同时擡手。
圣玄机右手轻托,天地舆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那面古舆盘洒落无量清辉,如一层薄薄的光幕覆在皇极镇世大阵的淡金光幕之上,将每一层禁制的结构脉络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他身侧那柄神湮梭微微一震,一道灰白雷光无声劈出,精准地切入阵图第三重与第四重之间的缝隙。
御允和则左手虚按,紫金罗盘上三百六十五枚星纹同时亮起。他的紫微斗术全力运转,无数道细密的紫金光丝从罗盘中涌出,顺着天地舆照出的脉络,如流水般渗入皇极镇世大阵的阵纹裂隙之中。那光丝一层层地楔入、撑开、剥离,使阵纹之间的粘合从细微的松动变为清晰的分离。
两股力量一者照见虚实,一者剖析结构,配合得天衣无缝。
皇极镇世大阵外层的光幕开始从边缘向内层层龟裂,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一一如被无形之手一寸寸撕开的绢帛。
城楼之上,天德皇帝一眼便认出了那两道身影一一正是人族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两位阵符师!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月神!」
月神的身影比他的话音更快,这位直接闪身在圣玄机身侧,素手轻擡,一轮银白月华从掌心升起,化作千万道细如发丝的月华光丝,朝圣玄机与御允和同时罩落。
月华所过之处,虚空被冻结出细密的冰晶,连时序的流转都变得迟滞凝涩。
圣玄机眉梢微挑,天地舆微微一转,清辉偏转,将那道月华拦了一拦。
御允和则左手一挥,紫金罗盘洒落的星纹在身前聚成一面星盾,与月华光丝悍然对撞,炸开一圈银白与紫金交织的涟漪。
两人动作默契之极,各分出一半心神抵挡月神的压制,同时继续撕扯大阵。
月神冷哼一声,月华骤然凝实,如银色浪潮层层叠叠压来。
圣玄机的天地舆清辉与月华激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御允和的星盾边缘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痕,那月华之寒正顺着裂痕向内渗透,使星纹的流转都变得迟缓。
可就在双方僵持的这一刻,皇极镇世大阵的中枢忽然剧烈动荡。
那动荡来得毫无徵兆,是从阵图最深处进发出来的一一那里的阵纹脉络本应正常运转,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大幅度的偏移,甚至一部分被强行截断!!使整座大阵的灵力流通都随之紊乱,外层光幕的崩溃速度骤然加快。
天德皇帝霍然回首,目光穿透层层阵光,落向皇城东南角的天地坛,以及皇极镇世大阵的中枢所在。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里赫然有一位身披暗金战甲的身影悬空而立,正轰下千百道暗金色刀罡,顺着阵纹的脉络冲击,将原本稳固的中枢结构从内部一层层撬开。
秦镇岳!
那是天德皇帝最亲信的左膀右臂之一,本该坐镇於天地坛,守护皇极镇世大阵核心的右神策大将军秦镇岳!
此人面容冷峻如铁,不但将一身气血元力爆发到极致,更在神天玺的先天众烝灌注下,气势提升到几乎比肩神明!
「秦镇岳一!」
此时一道尖锐的厉喝自天地坛内中枢侧方炸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烈的身影从天地坛内踏出。
他面色铁青如铸,双目中翻涌着惊怒与杀意,「你竟敢叛主?陛下待你不薄!你何敢一!」秦镇岳却连眼皮都未曾擡起,他仍凝神撬动着阵枢的脉络,语声平淡:「待我不薄?赐我高位,授我兵权,不过是因我修为尚可,用得顺手而已。至於忠君一一天德帝既已非人族之身,我秦镇岳便无为他效死之理!」
他话音未落时,萧烈已提剑掠至。
那柄天子剑破军铿然出鞘,剑身之上三条金黄色的龙气同时昂首,进发出刺目金光。
萧烈身後虚空骤然撕裂,一尊高达百二十丈的巍峨虚影自裂痕中一步踏出一一那是他的武道真神天命神君,身形苍古如与天地同存,周身萦绕着混沌气流,之中无数因果线交织缠绕,命运轨迹沉浮明灭。那尊真神虚影垂落的目光与萧烈手中的剑势融为一体,使这一剑之中同时蕴含着因果的锁定、命运的裁决、气运的倾轧。
剑锋所过之处,虚空如被无形之笔勾勒出命运的脉络,让秦镇岳周身的每个方位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套住,似有万千因果丝线正朝他纠缠而来。
秦镇岳却面不改色。他左手随意一翻,一柄暗金长刀横於身前,刀脊撞上剑锋,两人之间炸开一圈刺目的金属火花。
与此同时,他右手持续撕裂阵枢脉络,周身却有一股无形的牵引力引导神天玺的先天众烝中涌来一一那些正在天京上空盘踞的金色龙息顺着无形的脉络分出一缕,在半空中凝聚,化作九条长达千丈,凝练如钢的蛟龙,每一条都栩栩如生,鳞甲分明。
九条蛟龙随後比例缩小。缠绕上秦镇岳持刀的左臂,将他周身裹上一层淡金色的蛟鳞虚影,那层虚影与他的气血融为一体,使他的刀势骤添三分沉凝、三分锋锐。
萧烈的剑意如潮水般层层压来,天命神君的因果之网不断收束、锁定、倾轧一一可秦镇岳的刀路却沉稳如岳,那九条先天众烝所化的小蛟在他臂上微微扭动,刀锋过处,因果丝线被齐刷刷斩断,气运倾轧被蛟鳞虚影生生扛住。
两人刀剑相交十数次,金铁交鸣声与法则碰撞的闷响交织回荡,萧烈竟始终无法逼退秦镇岳半步。也就在同一时间,天京城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震。
那震响不似攻城,更似从城墙内部炸开一一一扇以精钢铸就的偏门在爆震中轰然洞开,门轴断裂,碎片四溅,朝外翻飞的铁屑将门洞外的地面犁出数道浅沟。
天德皇帝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向东南宣德门的方向。
那里也有一道魁梧身影立於城门上方,是左神策大将军殷破军!
他的另一条臂膀。
天德皇帝的手猛然攥紧。
这殷破军竟与秦镇岳同时发难一一个断中枢,一个开城门,一内一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就在东南城门洞开的同时,城外那片被圣玄机与御允和撕扯了许久的皇极镇世大阵终於支撑不住。外层光幕从一处裂口开始向两侧急速溃散,从中央裂开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口子,像是一匹被从中间撕开的锦帛,裂口边缘的金色光屑在晨风中飘散如雪。
城门裂开的瞬时,圣玄机与御允和同时气血爆发,将大阵缺口进一步撕开。
城外的将士则如决堤洪流般涌入那道宽达数十丈的裂口,冲入宣德门一一盾兵架盾护住两翼,长戟手压住阵型前沿,弓弩手在奔跑中张弦,箭矢如蝗般飞向城头与门内仍在顽抗的守军。
与此同时,阵列中数以千计的身影冲天而起一那是军中五六品的精锐将士,他们直接纵身跃上城墙。城头上登时爆开一片刀光与金铁交鸣,喊杀声如潮水漫过墙沿。
而此时城门楼上,三位阁老对视了一眼。
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随即都跨空退步,直接退出千丈,远离天德。宋观最先开口,清瘫的脸上满含悔意与苦涩。
他语声清朗,声震百里:「诸军!大虞国运已定,德郡王承运当立!」
周秉正紧随其後,他特意将头顶那方五梁冠端端正正地扶正:「臣周秉正,恭迎新君入城。」赵汝言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拱了拱手,语声沉浑:「臣等迎驾。」
左金吾卫大将军秦彜眼神微凝。
他也闪身退出城墙,收刀入鞘,甲叶铿锵:「末将,恭迎德郡王入京!」
右武卫大将军韩擎距离本就较远。
他将手中那面已经黯淡的军旗翻了一面,旗角在风中展开:「末将领本部将士,恭迎殿下入城!」城墙上下,越来越多的将士放下了兵器。
有人将长枪靠在城垛旁,有人将弓弦松垂,有人默默退到两侧,让出那条通往城门的路。那些仍在迟疑的士卒看到身边同袍的动作,稍作踟蹰後也松开了握刀的手,那甲叶刀兵碰撞声此起彼伏,在晨光中汇聚成一片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天德皇帝立於城楼之上,望着那道从东南城门涌入的金色洪流,望着城墙上下那些或跪伏、或退让、或放下兵器的身影,攥着皇极印的手指渐渐收紧。
他缓缓擡起目光,越过层层阵列,望向城外那道端坐於战旗之下的身影。
姬紫阳!
他的长子,他的逆子!
此时姬紫阳正从辇车中缓步起身,衣袍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淡金,身後那面「德』字战旗在风中舒展如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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