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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的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当先冲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件青色绸布长衫,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怒。
他正是樟官的父亲,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
他身後跟着七八个族人,有老有少,都抄着家伙一扁担、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
那个叫阿长的黄胖矮妇人跟在他们後面,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堂屋里喊:「老爷,就是里向!红毛鬼把樟官掇到里头去了!」
周伯宜冲到堂屋门口,看见八仙桌上躺着个小孩,裹着毯子,脸色白得吓人,正是他儿子樟官。
又看见桌子旁边站着个洋人,栗色头发,蓝眼珠子,高鼻头,正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0
周伯宜眼睛一下就红了,大吼一声:「住手!侬要做啥!」
蔡元培一把拦住他:「先生,等一下——」
「等啥等!」周伯宜往回一搡,「侬让开!樟官是我个儿子!」
他身後几个族人跟着喊起来:「打死这个红毛鬼!」
「敢跑到绍兴来吃伢儿!」
「莫让伊跑哉!」
寿镜吾也赶紧上前拱了拱手:「周家老爷,事情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阿长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我亲眼看见个!红毛鬼把樟官掇起来,要咬伊喉咙!」
几个族人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就要往堂屋里冲。蔡元培和寿镜吾两个人挡在门□,结果被推得东倒西歪。
莱昂纳尔这时才直起身,用纯正的官话说了一句:「令郎刚才呛了几口水,晕过去了,是我救的。」
这句话一出,天井里忽然安静了。
周伯宜愣住了,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又看看莱昂纳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这洋人把他儿子推下水的?这洋人说中国话怎麽说得这麽好?
阿长先反应过来,指着莱昂纳尔喊:「樟官就是见了伊才吓了跳到河里去的!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个!」
蔡元培站在莱昂纳尔身边,把阿长的话低声「翻译」了一遍给莱昂纳尔听。
莱昂纳尔听完皱了皱眉,看了阿长一眼:「不是我追他。是他撞到我怀里,倒退掉进河里的。」
蔡元培也点了点头:「我就在一旁,看看真真切切,确实如梭勒先生所说。另外,孩子是被侬一句话吓到了。」
阿长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我————我哪句话?」
「那是红毛鬼,要吃人的。」」蔡元培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阿长登时没有声响,不敢再言语她确实喊了这句话。
周伯宜转过头瞪着阿长:「侬真这样说个?」
阿长嗫嚅着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吓吓伊个呀,谁晓得伊会跳到河里去..
「」
「侬昏头了呀!樟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侬个皮!」
周伯宜骂了一句,转过身又去看桌上了。小孩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呼吸平稳,嘴唇也有了血色。
寿镜吾对周伯宜说:「周家老爷,令郎已经没事了。刚才这位梭勒先生「,他朝莱昂纳尔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西洋救溺法,让令郎把水吐了出来。」
周伯宜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把手指探到鼻下试了试鼻息,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蔡元培这时候也开口说道:「周先生,刚才令郎落水,是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背过气去了。
幸好梭勒先生通西洋医术,把水从他肺里挤出来,又往嘴里吹气救治」」
「往嘴里吹气?」周伯宜皱起眉头。
「是人工呼吸,」莱昂纳尔解释,「人落水闭气久了,必须往肺里灌气,不然会窒息而亡。」
周伯宜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自己那帮抄着扁担锄头的族人,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正了正衣冠,朝莱昂纳尔深深一揖:「既是救人,那就是误会了。在下周伯宜,适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莱昂纳尔也拱手回了一礼:「不敢当。适才令郎在我面前坠水,我也心中不安。」
心中却暗惊—他是周伯宜?覆盆桥周家的那个周伯宜?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那堂上的小孩岂不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小孩,又转头看了瑟缩在角落里的黄胖的矮妇人一不会这麽巧吧?
莱昂纳尔忍不住说:「其实也怪不得这位长妈妈,她也为了令郎好。孩子有这麽一个人带着,是好事————」
天井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周家那几个族人也都把家伙放下了,有的挠头,有的往後退,都不太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
阿长站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哨子,有人大声在喊:「列队!
卡实门口!」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绿营兵跑步进了巷子,大概有十几个人,全都扛着洋枪,枪上的刺刀明晃晃的,在太阳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个穿武官服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腰间挎着刀,大步跨进院门。
他身後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员,戴着一副眼镜,夹着个牛皮包,是个通译。
络腮胡武官一进院子就看见莱昂纳尔站在堂屋门口,旁边围着一群乡民,有的手里还抄着扁担锄头。
他脸色一沉,手就按上了刀柄:「统统让开!谁敢动洋大人一根汗毛,我要他的命!」
通译也跟着喊:「都退後!退後!我们是宁波道台衙门派来的,奉命保护梭勒先生!」
院里的周家族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後退,扁担锄头都扔在了地上。有几个胆子小的乾脆蹲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周伯宜正要上前解释,络腮胡武官已经拔出腰刀,指着他的鼻子:「你跟这群人是一夥个?敢对洋大人动手,想造反吗?」
「不是——」周伯宜连连摆手,「我们是——
」
「莫多话!」络腮胡武官喝了一声,又对身後的绿营兵说,「全部捆起来!」
几个绿营兵端着洋枪就要上前。
莱昂纳尔抬步跨出门槛,挡在周伯宜前面,对络腮胡武官说了一句:「不许动。把刀收起来。」
络腮胡武官愣了一下—洋人不是最喜欢仗着官府对他们的畏惧与偏袒,然後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麽?还是他只是做做样子?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收刀,只能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阿尔贝从绿营兵後面挤了进来,满头是汗,裤子上都是泥点子。
他看见莱昂纳尔还好端端站着,这才松了口气,又看见院子里这阵势,一脸茫然。
「莱昂,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去叫了兵来,怎麽到地方看见的是—你被一群人围着好像要打你?」
「误会而已。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把刀收起来。」
阿尔贝转过去对通译说了几句法语。通译又转过去对络腮胡武官说:「钱把总,洋大人说了,是误会,不用捆人。」
钱把总这才不情愿地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院子里的周家人,挠了挠腮帮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然後他才转身对身後的绿营兵挥了挥手:「退下退下,都到巷子里去。」
绿营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枪放下了,鱼贯退出了院门。
周伯宜的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刚才刀架在脖子上,他腿都软了,这时候扶着八仙桌才站稳。
天井里静了一小会儿。周家的人蹲在墙角不敢动,绿营兵退到了院外,只剩下钱把总和那个通译还站在院子当中。
莱昂纳尔正想说点什麽缓和一下气氛,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子和人声。
「知县大人—到!」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让开让开」「县太爷到」之类的喊声。
钱把总的绿营兵还没撤利索,跟刚赶到的衙役们撞在一起,洋枪和铁尺叮叮当当碰了几下。
一个衙役的帽子被枪托碰掉了,一个绿营兵的後背挨了铁尺戳了一下,两拨人马推推搡搡,互相骂了几句。
「挤啥挤!这群衙役没长眼睛?」
「明明是你们挡路!赶紧让开!」
最後还是张捕头和钱把总,各自朝自己的人吼了两嗓子,才把场面稳住。
然後,一个穿着玄色马褂的年轻官员骑在骡子上,歪歪斜斜地从巷口进来。
骡子还没停稳,汪有龄就从鞍上跳下来,还差点栽了跟头,幸好被身後的顾春圃一把扶住。
汪有龄站稳了,抬头一看—
先是看到莱昂纳尔站在这间书屋的堂屋门口,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洋人。
然後又看到墙角蹲着十几个老百姓,有几个人面前扔着扁担锄头,像是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械斗。
再往巷子里看,一群绿营兵荷枪实弹站成两排,钱把总叉着腰,正和张捕头互相瞪眼。
往堂屋里看,八仙桌上躺着个小孩,裹着毯子,旁边还站着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汪有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把会稽知县应有的架子端起来,朗声问道:「会稽知县汪有龄在此。这是出了何事?」
没人回答。周家的人不敢吭声,蔡元培和寿镜吾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汪有龄又问了一遍:「本县在问,此处出了何事!」
钱把总先开了口:「汪知县,我们接到宁波道台衙门的命令,前来保护法国的梭勒先生。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这些人——
」
他指了指墙角蹲着的周家族人:「正拿着扁担锄头围着洋大人。本把总正在盘问他们,还没问清楚。」
汪有龄听完,脸就白了一洋人被中国人拿着扁担锄头围着?还是被道台衙门明令保护的洋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一眼阿尔贝,咽了口唾沫,尽量稳住语气问:「哪位是梭勒先生?」腿已经开始打颤。
莱昂纳尔还没说话,钱把总就指着他说:「这位就是。」
汪有龄朝莱昂纳尔看去—这人身上没沾什麽泥水,神情也不像是受了惊吓。
倒是旁边的阿尔贝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领口也歪着,像是赶了不少路。
汪有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可自己又不通番语,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伯宜朝汪有龄一拱手:「老父台!学生周伯宜,这事因我儿而起,容学生回禀!」
汪有龄倒是认出他,点了点头:「是你?好,你来说。」
周伯宜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蔡元培又上前拱了拱手:「老父台,学生蔡元培,刚刚伯宜兄所说属实。
梭勒先生确实是在救孩子,并非加害。」
寿镜吾也出言附和:「鄙人也都看见了,梭勒先生确实是救人。」
莱昂纳尔也微笑着开口了:「确实只是一场误会,无需大惊小怪。」
汪有龄被莱昂纳尔的官话吓了一跳,不由得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犹疑地问:「梭————梭勒先生?您————您会说————中国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略知一二。」
汪有龄按捺住好奇心,接着又斟酌了半天,直到师爷在身後拽了拽他的衣袖,与他耳语几句,他才转身朝莱昂纳尔拱了拱手。
「梭勒先生,如此看来,是我朝子民有失检点,险些冲撞了先生。惭愧惭愧,惭愧之至。」
莱昂纳尔心里叹了口气一这个时代的中国,正处於「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诡异循环当中。
民间的百姓、商人、工匠,尤其是沿海地区的,早就习惯了和洋人打交道,甚至敢於用各种手段与洋人或合作、或竞争。
就像「胡裕昌」的掌柜胡执卿,面对英资背景的「祥泰木行」的倾轧,他没有投降,而是想着如何借其他洋人之势与之拮抗。
甚至就连整天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的老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恭敬却不卑微。
更不要说暗地里想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黄金荣,更是把身上的机灵劲儿都使了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才不被他绕进去。
就连今天周家人,也都在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对自己这个红毛鬼展现出了悍勇的一面。
相比之下,像汪有龄这样的官老爷们就显得逊色多了,见了洋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不如寿镜吾、蔡元培这样的秀才。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我说了,一场误会罢了,不必太过挂怀。」
汪有龄听了,心里吁出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太放松。他看了看绿营兵,又看了看墙角的周家长短工,正要下令让他们都撤走。
偏偏这时候,桌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先盖在孩子身上的那条薄毯从桌上垂下来一角,一颗小小的光头从毯子下面拱了出来。
原来是樟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只是迷迷糊糊地四处望了一通。
他先是看见了堂屋的房梁,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寿镜吾,然後又扭过头,又看见了那个蓝眼珠子、高鼻梁、栗色头发的洋人。
樟官跟莱昂纳尔四目相对,一张嘴,发出了一声震天响亮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啊」
阿长哭嚎了一声,推开人群直接扑到桌前:「樟官哟,我个心肝宝贝呀!都怪阿长不好呀」」
樟官一边哭一边往阿长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我怕呀,红毛鬼,我—呜哇哇哇哇。」
阿长也跟着哭,鼻涕眼泪都糊在了毯子上,一边哭一边拍着孩子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红毛鬼都走开了!」
这话一出,现场听懂这句话的中国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甚至不敢再看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只忍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介意。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是一阵嘈杂,一声长长的呐喊传了过来:「府台大人—到——」
汪有龄听到以後,膝盖一软,师爷顾春圃连忙扶住了自己的老爷,才没让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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