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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透,王府门前的灯笼就全亮了。八盏大红灯笼沿着府门一字排开,每一盏都有水缸那么大,里面点的不是蜡烛,是小孩胳膊粗的牛油火把。火光透出红绸,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血色。门前两座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花,狮嘴里含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光宝气映得青石台阶上的人影都晃成了鬼怪。
整条王府街上挤满了车马。轿子是镶金嵌玉的,马车是紫檀打底的,连拉车的马都披着锦缎,马蹄上钉着银掌子,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火星子比灯笼还亮。各色贺客从车轿里钻出来,有穿着团补官服的官员,有腰悬长剑的武林人物,还有挺着肚子手上戴满金戒指的富商。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笑纹里夹着讨好和小心,像是用糨糊贴上去的。
熊淍端着一只装满了残羹剩菜的木盆,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他穿着王府杂役的粗布短褐,袖口上沾着油污,领口被汗浸得发硬,头发用一块破布胡乱扎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的易容是莫离临走前给他弄的,用鱼胶和锅底灰调出来的膏子,抹在脸上能把原本的轮廓填平,把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三十岁的粗笨汉子。膏子抹上去的时候火辣辣的疼,现在干了,绷在脸上像是糊了一层猪皮。
从回廊的柱子缝里往外看,正堂里的寿宴已经摆开了。
正堂大得能装下三间寻常人家的院子。三十六根红漆柱子撑起穹顶,柱子上盘着金漆的五爪金龙,龙眼镶的是红宝石,灯火一照,像是活的。地上铺着波斯来的织金地毯,踩上去能没过脚背,走在上面的人都像是漂在金色的水面上。正中间挂着一幅丈二高的寿字,字是用金粉写的,每一笔都有胳膊粗,金粉里掺了珍珠粉,在烛火下闪着莹莹的光。
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熊淍看见有整只的烤乳猪,皮烤得金黄透亮,眼睛上还插着两颗红樱桃。有半人高的蒸笼,打开来是脸盆大的螃蟹,蟹壳红得像上了漆。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倒在玉碗里碧绿碧绿的,香气飘到回廊上都醉人。
王道权就坐在寿字底下的紫檀太师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团蟒袍,腰里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黑纱翼善冠。五十五岁的人了,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红光满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庙里供的弥勒佛。他端着酒杯,和身边的宾客说一句话笑三声,笑声洪亮得压过了堂下的鼓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大人仁义啊!”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官员站起来,端着酒杯,满脸都是崇敬,“今年黄河发水,大人开仓放粮,救了上万灾民的性命。下官替黎民百姓敬大人一杯!”
王道权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声音里带着三分谦虚七分得意:“刘大人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尽了本分,那些佃户租子,今年就免了三成。皇上把这块地方交给本王,本王要是连自己的子民都照顾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
话音落地,堂上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拍桌子,有人竖大拇指,有人高声喊着“王爷千岁”。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熊淍耳朵疼。
他端着木盆继续往前走,低着头,眼睛却一直在扫。
守卫真多。
光他能看见的,就有三拨。正堂门口站着八个带刀护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得像铁条。回廊里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家丁,穿着便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不是别着短刀就是揣着手弩。房顶上还有人——熊淍刚才借着端菜的工夫抬头看了一眼,正堂屋脊上伏着三个黑影,一动不动,要不是其中一个人咳嗽了一声,他还以为是石兽。
这还只是面上的。
熊淍用余光往内院的方向瞥了一眼。通内院的月亮门关着,门后影影绰绰全是人,灯笼光映出刀剑的轮廓。暗哨至少六个,有一个藏在假山石后面,露出半只靴子尖。还有一个躲在廊下的横梁上,熊淍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不对,是练家子。
这哪里是寿宴,分明是龙潭虎穴。
熊淍把木盆端进后厨。厨房里热得像蒸笼,十几个厨子光着膀子在灶台前忙活,汗珠子掉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响。他把残羹倒进潲水桶,又从灶台上端起一盘新出锅的红烧肘子,转身往外走。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新来的?面生啊。”
熊淍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声音:“回管事的话,小的是今早刚进府的,在后院劈柴的。”
“劈柴的怎么来前头端菜了?”
“前头人手不够,刘管事临时调小的过来帮忙。”
胖子“嗯”了一声,没再问,挥挥手让他走了。熊淍端着肘子走出厨房,后背的汗把粗布短褐洇湿了一大片。
不是热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胖子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熊淍把肘子送到正堂侧面的条桌上,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大门口进来了一拨人,抬着一口紫檀木箱子,箱子盖着红绸,四个壮汉抬着,扁担都压弯了。领头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留着一部漂亮的长髯,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威远镖局总镖头铁震山,献东海血珊瑚一株,恭祝王爷福寿无疆!”
唱礼的声音又尖又亮,堂上的喧哗声顿时静了一瞬。
红绸掀开,露出箱子里那株珊瑚。三尺多高,通体赤红,枝丫交错像一株小树,在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海底捞上来的,还带着海水的腥咸味。最稀奇的是珊瑚的每一根枝丫顶端都凝着一滴朱红色的液体,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映出妖异的光,像是活物。
熊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珊瑚。
是血珊瑚——一种只生长在深海暗礁缝隙里的奇珍,三十年才长一寸,能解百毒,更能助长内力。江湖上有一株血珊瑚就能换一座小城,铁震山一出手就是三尺高的礼品,这份礼重得能压死人。
王道权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不是惊喜,是贪婪。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忽然闻到了血腥味,眼珠子泛出一层绿油油的光。虽然只有一瞬,他马上就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但熊淍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铁总镖头太客气了。”王道权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迎接,拉着铁震山的手往主位上让,“你爹铁老英雄当年和本王一起剿过山匪,那是过命的交情。你我两家是世交,送这么重的礼,不是打本王的脸吗?”
铁震山满脸堆笑,嘴上说着“应该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嘴角的笑纹牵得很用力,像是有人在两边扯着。
熊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继续低头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穿梭的杂役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各种声音碎片——某个官员在吹捧王道权减免租税是“菩萨心肠”,一个武林门派的掌门在附和说“有王爷坐镇,方圆百里夜不闭户”,角落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小声议论血珊瑚的价值,说这玩意儿宫里都不一定有。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是从柱子后面传来的。
“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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