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克站在原地，八颗晶眼却仍残留着数秒前的画面。

    他的同僚。

    那棵曾在三次边境战争中亲手撕碎过敌方装甲兽的老军官。

    就在扑向那个「两足生物」的瞬间，被定住了。

    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麽，对方仿佛只是用了一个眼神，就将一切静止。

    那名军官维持着扑击姿态悬在半空，连触手尖端甩出的毒液都凝固成了静止水珠。

    两个黑色巨人走进来後，就像搬运一件仓库货物一样把那尊「雕塑」擡了出去。

    整个过程显得如此的顺理成章，甚至有点让他触手发麻。

    瓦拉克看了一眼，自己触手末梢的银灰色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他的树皮纹路仍在微微颤动。那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停在了他面前。

    是一名黑巨人祭司。

    对方修长的躯体挡住了一部分冷蓝灯光，胸腔中央那道竖直裂缝般的口器微微张合，发出低沉震动。瓦拉克下意识擡头，八颗晶眼同时锁定对方。

    「走。」

    黑巨人祭司开口，用的也是触手树的语言。

    几个黑巨人站在他身後，像几堵黑色城墙。

    特别是在亲身体会过黑巨人的战斗力後，那种压迫感远比舰炮更加真实。

    见识过之前那莫名的时间停滞，触手树们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跟着黑巨人祭祀走出了实验室。走廊很安静。

    墙壁散发的光线柔和稳定，没有任何能量线路裸露，看起来也没有复杂机械结构。

    可越是这样，瓦拉克越不安。

    因为他完全看不懂。

    他的触手不自觉扫过墙壁。

    腕表中的微型探测器顿时疯狂跳动。

    未知矿物。

    未知能量结构。

    未知稳定场……

    大量「无法解析」的红色字符不断刷屏。

    瓦拉克的树冠一点点收紧。

    而等走到转角处，他看见了两侧列队的黑巨人。

    整整一排几十米高的黑巨人就那麽沉默的站在那里，宛如黑色钢铁铸成的雕像。

    与此同时，他腕表上的能量探测器忽然震动起来。

    滴。

    五级。

    滴。

    五级。

    滴。

    还是五级。

    一个又一个读数跳出来。

    瓦拉克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晶眼中的光微微收缩。

    忽然，又一道读数弹出。

    【超出量程】

    腕表剧烈闪烁。

    字符连续跳动三次，最终停留在一行刺眼的红字上。

    「检测目标超过当前测定上限。」

    瓦拉克的触手瞬间僵硬，他缓缓擡头看向走廊尽头。

    走廊的尽头似乎连接着一座大厅，而在出口处屹立着两个百米高的黑巨人！

    六级！

    绝对是六级！

    而这样的存在……这里只是一个站岗的？！

    瓦拉克忽然感觉自己的树冠有些发沉。

    他想起了舰队最初的远征报告。

    【目标文明：原始级】

    【建议：适宜征服】

    这特麽叫原始？

    他的触手开始轻微发抖。

    如果二十多个五级、数个六级，仅仅只是负责看守走廊的岗哨……

    那他们之前在虚空中遭遇的那些「惨烈战斗」算什麽？

    现在回头看。

    瓦拉克终於明白了。

    他们整个远征舰队……只是这座世界主人的实验素材罢了。

    走廊尽头，黑巨人祭司给旁边守卫的六级黑巨人递交了传送申请。

    看着自己数百米高的同族在旁边巨大的显示屏上操作，黑巨人祭司的思维却飘向远处。

    他总觉得主人居住的宫殿和实验室还要再扩建一下。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看来，之前因为走廊矮小只能安排五级黑巨人，实在是有损主人的威严……

    片刻过後，申请通过，大厅内传送阵的符文散发出柔和白光。

    看到这个景象，瓦拉克停顿了一瞬。

    身後的黑巨人没有催促。

    但那种安静，反而比催促更让人窒息。

    终於，瓦拉克还是走了上去。

    嗡……

    空间开始扭曲。

    下一秒，光芒散去。

    瓦拉克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头顶不再是硫磺色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偏橙色的暖阳。

    风吹过平原。

    远处河流发出潺潺水声，大片黄绿色植被随风摇晃。

    「空……空间传送？！」

    如果不是不敢说话，瓦拉克觉得自己的声音说不定会严重变形。

    他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旁边的草坪，确认是真实的存在。

    而且不管怎麽看，周围也不像是幻觉。

    但他们之前明明还待在室内……

    回头看着同样震惊的其他族人，感受着那熟悉的空间眩晕感，毫无疑问，他们确实应该是经过了空间传送！

    在触手树文明，想要完成空间传送，只有旗舰级别的战舰才有足够的功率与能量源，而且传送仪器本体的大小都比刚才的大厅大了！

    这技术……

    「这里就是你们未来一段时间生活的地方。」黑巨人祭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瓦拉克下意识看向腕表。

    环境检测开始疯狂跳动，显然还没有从突然巨变的环境中检测出具体数据。

    但瓦拉克已经回想起来了，他曾经在舰上见过，这里应该就是这座世界的另一片区域。

    回想起当时战舰检测的结论，瓦拉克小心翼翼转向黑巨人祭司。

    「大人……」

    触手末端弯成恭敬弧度。

    「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我们的种族长期生存。」

    「氧气偏低，氮气偏高，而且缺少……」

    祭司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扯断了他身上的维生系统。

    啪！

    装置砸落地面。

    瓦拉克以及其他触手树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得触手疯狂挥舞，晶眼里满是惊恐。

    没有维生系统，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活不了几分……

    空气涌入呼吸孔。

    温暖。

    湿润。

    还带着某种熟悉到让他大脑空白的味道。

    他的动作僵住了。

    腕表数据也终於在此时刷新。

    检测显示此处氧气浓度极高，氮含量较低，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含有百分之零点三特殊芳香烃。瓦拉克的八颗晶眼同时睁大。

    这个比例……

    和哈洛温母星北温带春季空气成分完全一致！

    祭司收回手，语气平淡：

    「这里已经完成环境改造，你们不再需要维生系统。」

    瓦拉克低头看着地上的维生装置残骸，又缓缓擡头，看向天空。

    这一刻。

    瓦拉克忽然比刚才面对时间停止时更加恐惧。

    因为时间停止虽然可怕，但至少还能理解成「某种超高阶武器」。

    可现在……

    对方居然能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上，凭空复制他们母星春天的空气。

    而且是批量改造。

    这已经不是强弱差距了，这是文明层级差！

    大到他们连对方的上限都无法想像。

    片刻的混乱过後，後续俘虏陆续被传送过来，大量触手树从白光中跌跌撞撞走出。

    有树还保持着被俘时的惊恐姿态。

    有的树发现维生系统被拆除後发出短促尖叫。

    不过在瓦拉克的安抚下，他们迅速平静了下来。

    几棵年轻触手树甚至蹲下来，用触手扒开泥土进行检测。

    最後它们愣愣看着结果发呆。

    「土壤微量元素……」

    「和母星农业区一样……」

    「怎麽可能？！！」

    一名年轻技术员声音都在发抖。

    瓦拉克见状在一旁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总指挥官。

    舰队已经完了，但至少，他还得维持秩序。

    「全体列队。」

    他发出命令：「按原编组集合，後勤组检查伤员，技术官统计设备损失。其他单位根据舰队分好组，一部分去搜索食物，另一部分收集工具和材料，我们要在天黑前做出一片营地……」

    熟悉的命令终於让船员们稍微恢复了一点镇定。

    至少……还有人能指挥他们。

    瓦拉克压低振动频率，补充了一句：「不要放松警惕。」

    然而。

    他话音刚落，传送阵再次亮起。

    黑巨人祭司又回来了。

    所有触手树瞬间安静，无数晶眼同时警惕地望向他。

    祭司没有废话，只是擡起手。

    一道蓝色弧光闪过，两机器凭空出现。

    一小型，一大型，两机器的造型简洁得近乎朴素，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银白色的方盒子。「这是第三型生物饲养装置。」

    祭司指向小型机器，随後伸手按下凹槽。

    蓝光扫过。

    嗡……

    一块淡绿色营养块凭空在蓝光中出现。

    「………可供百万级人口长期营养供给。」祭司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普通家具。

    周围却瞬间响起大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万级。

    一个巴掌大的机器？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神迹！

    而紧接着，祭司又指向另一：「这是物质印表机。」

    他伸手按住符文，然後松开。

    同样的蓝色光芒闪烁，而在光芒当中，一栋房子的虚影也同步出现。

    等蓝色光芒撤去後，这栋房子却没有消失，而是依旧屹立在那里。

    就像有人把一幅画强行拖进现实。

    整片营地彻底死寂。

    数千棵触手树同时僵在原地，晶眼里的光疯狂闪烁。

    瓦拉克甚至听见有人因为过度震惊，呼吸孔发出了急促漏气声。

    祭司平静补充道：「这两机器的使用方法也很简单，按住开关，心里想着你要的东西，它们就可以检测你的精神波动制造出对应的食物或者工具。」

    这一群震惊的触手树中，瓦拉克最先回过神来，看着周围跃跃欲试却又有所顾忌的同僚，他缓缓走上刖。

    学着刚才黑巨人祭司的样子伸出触手，按住符文。

    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一碗汤。

    他的母星北温带春季的时令汤。

    小时候，母亲每年都会煮。

    远征之後，他已经很久没喝过了。

    嗡。

    光芒闪过。

    一碗热汤出现。

    六边形浅口碗，淡橙色汤汁，三片薄菌片漂浮其上。

    甚至还在冒热气。

    瓦拉克有些不敢置信地缓缓端起碗，闻了一下。

    然後，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高等文明」。

    而是某种已经超出他们理论体系的存在！

    物质列印。

    环境重构。

    时间冻结。

    而这些东西……在对方那里，甚至只是给俘虏使用的「日用品」。

    瓦拉克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们舰队最初进入位面时，没有探测到任何轨道防御系统，所以他们以为这里毫无防备。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也许不是探测不到，而是对方根本懒得隐藏。

    或者说……

    他们能探测到的东西，本来就是对方允许他们看到的。

    然後。

    瓦拉克忽然想起了母星。

    他的树皮瞬间收紧。

    旗舰资料库里，不管是世界坐标还是哈洛温坐标全部都在里面。

    而那个两足生物，已经读取了整个资料库。

    瓦拉克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触手。

    银灰色正在迅速褪去，从末梢开始，一点点变白。

    那是他们种族最原始的恐惧反应，意味着身体正在进入极端求生状态。

    他身後。

    年轻副官正抱着列印出来的食物，小心翼翼地闻味道，晶眼里甚至浮现出一点劫後余生的庆幸。旁边的老後勤官，则颤抖着抚摸印表机外壳。

    淡绿色汁液顺着他的树皮缓缓流下，那是极度震惊时的生理现象。

    瓦拉克缓缓收回触手，擡起头。

    暖阳依旧照耀着平原，风吹过河面，空气中是熟悉的母星气味。

    可在这样熟悉的环境中，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终於意识到。

    自己亲手把通往母星的大门，交给了一个根本无法估量的怪物文明！

    瓦拉克无声低下树冠，发出极轻的震动：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