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大步穿过实验室外的走廊。

    身後黑巨人祭司捏着那根还在徒劳捶打他虎口的试管，沉默地紧跟其後。

    试管在他手中换了七八种攻击角度，最後大约是累了，又或者是发现确实没什麽用，手臂耷拉下来。

    但试管仍旧时不时扭动一下自己的石英管身，表达着残存的抗议。

    穿过传送阵，杰明直接抵达了位面边缘的中转枢纽。

    炼狱硫磺位面因为经过全方位的改造，所以位面屏障和其他位面那种大气层一般的构造不太一样，是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

    在杰明的感知中，它像一道无边无际的光墙，将整个位面包裹其中。

    虽说「厚度」薄了不少，但其实防护能力上比那些自然位面的位面屏障高出不知道多少个等级。

    而且除了单纯的防护能力外，还能添加各种其他的效果。

    杰明当时选择的是检测模块，任何进出位面的人或物都必须经过这道屏障的检验。

    但改造後也有一些问题，例如有些东西就没办法直接通过这道屏障了。

    世界碎片就是其中之一。

    二号物资接收站悬浮在位面屏障外侧的虚空中。

    它是一座六边形的金属平台，边长约有二十公里，整体由星环联邦标准军用合金铸成。

    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维持大气、引力和防护法阵的符文。

    接收站的四角各竖着一根高达百米的定位塔，塔顶的符文散发着稳定的信号，为往来的运输舰只提供导航。

    平台上方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护盾，隔绝着无尽混乱虚空的元素和空间乱流。

    透过护盾，可以看到远处虚空中漂浮的位面群落。

    诺伦147号学院管辖的上百个位面在黑暗中散发着各色光芒，像一串被细线穿起来的珠子。

    杰明踏上接收站平台时，驻守在这里的黑巨人军团已经列队等候，他们体表的黑色液态金属在护盾光芒的映照下泛起幽蓝的涟漪。

    「货物情况如何？」杰明开门见山。

    领头的黑巨人侧身指向平台中央：「束缚法阵已准备就绪，本源状态已经稳定了下来，主人。」

    杰明擡头看过去。

    一座球形法阵占据了平台中央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法阵的直径足有数百公里，也幸好二号物资接收站本身就是一件空间摺叠造物，平台的实际面积远比肉眼所见的更加广阔。

    数百公里直径的球形法阵被压缩在半径二十公里的六边形平台中央，空间摺叠的微妙扭曲让法阵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水波折射般的视觉效果。

    法阵本身由数千根符文柱组成，每一根都有十米高，排列成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结构。

    符文柱之间的纹路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光网，淡蓝色的能量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而在法阵的正中心，被所有符文柱和光网共同锁定的正是世界碎片。

    它悬浮在法阵中央，被数百层淡金色的束缚光束交叉固定。

    从外观上看，它像一颗不规则的半透明琥珀，最长处约有三十公里，最短处也有十五公里。

    碎片的表面流转着向内流动的光晕，仿佛碎片的内部有一个无形的核心在不断吸收周围的一切光芒。

    透过半透明的封印，可以隐约看到碎片内部的景象。

    有山脉，有河流，有植被覆盖的谷地，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海洋在缓缓波动。

    云层在碎片内部的大气中翻涌，一个微型的太阳挂在碎片顶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一点其实就是世界碎片和位面残骸最大的不同。

    位面残骸是位面崩溃後留下的残渣，内部的法则结构已经彻底瓦解，空间本身也在不断衰变，放上几万年就会自然消散。

    那样的残骸除了从中提取残余的能量和稀有材料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但世界碎片不一样。

    它不是位面崩溃後的残渣，而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从位面上分离下来的「切片」。

    它保留了原初位面完整的法则体系和位面本源，内部的生态系统独立运转，空间结构稳定自洽。

    从本质上说，它就是一个超小型的独立位面。

    杰明放开感知，让精神力沿着法阵的束缚光束缓缓探入碎片内部。

    精神力迅速扫过碎片中的山脉和谷地，确认了地质结构的稳定性，生态圈的大体构造，以及内部的矿脉和能量构成。

    最後，他的感知触碰到了这个碎片的核心：位面本源。

    虽然这团位面本源的量很少，但本源完整无损，活力充沛，正是支撑整个碎片持续运转的能量根基。

    杰明站在法阵外围，双手抱胸，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碎片。

    良久，他点了点头。

    「不错。」

    就这两个字，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好心情。

    这个世界碎片的质量远超他的预期。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杰明收回感知，转头对身後的黑巨人祭司吩咐道，「派人进去，做详细勘探。地形测绘、物种普查、矿脉分布、法则活跃度扫描，全套数据我都要。」

    「遵命。」黑巨人祭司将手里那根终於消停下来的试管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转身去调遣勘探队。

    杰明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世界碎片上。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遗憾。

    这是个好东西，但太小了。

    他其实挺想亲身进去检测的，但没办法，以他现在的真身实在是进不去。

    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并不是真正的身体。

    此刻站在接收站平台上的「杰明」，只是他以法相之力模拟出来的幻身。

    他的真身，是那尊千米高的金身法相。

    在大多数情况下，真身的大小并不会对他的日常生活和研究造成什麽影响。

    无论是实验室里布置的拓展空间，还是炼狱硫磺位面内部的一些天然异空间，杰明的进出和施展各种操作都不成问题。

    但如果他想进眼前的世界碎片，那就需要将世界碎片表面的位面屏障撕裂到足以他的真身通过的范围。

    之所以会呈现这样的不同，是因为「异空间」和「世界」之间存在等级差异。

    这就好比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壮汉住在一间大宅子里。

    房间内部的地面上用细线划分了一些更小的功能区域。

    这些区域虽然小，但壮汉可以随意进出，因为房间本身的空间足够大。

    那些细线划分的区域虽然理论上和其他空间隔离，但本质上还是属於这间房子的空间。

    所谓的拓展空间或者异空间，基本上都处於这个等级范畴。

    但如果这个壮汉想要去另一间房子（另一个位面），他就需要一扇足够高足够宽的门。

    世界碎片，就是那种需要「特制门」的「高等级」存在。

    它虽然小，却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所以它的空间结构不与炼狱硫磺位面连通，法则体系也自成一派。

    就像隔壁一栋独立的房子，哪怕只有储物间那麽大，也得开一扇门才能进去。

    这扇门，就是法阵中的那些束缚光束正在维持的临时通道。

    但这个世界碎片实在太小了，最长处不过三十公里，而他的真身高达千米。

    要撕开能让千米法相通过的口子，对世界碎片的法则结构造成的冲击力足以引发连锁崩溃。

    就像一个身高三米的巨人要在小储物间侧面的墙上开一个门，哪怕这扇门只能勉强容他通过，整面墙也可能因为受力结构的改变而垮塌。

    所以他的真身进不去，无法亲身对其进行研究。

    只能以幻象形态站在外面看。

    不过遗憾归遗憾，这个世界碎片对他仍有重大的战略价值。

    世界碎片这种存在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原材料，无论是巫师文明，还是大道书阁里都有着对应的利用这东西的手段。

    不过暂时来说，杰明对这个世界碎片的使用方式只有一种：当储存室。

    杰明购买世界碎片，主要是为了储存那些在诡异位面中收集到的生物样本和材料。

    毕竟因为诡异本身的特性，这些东西，不管放在什麽地方，都是绝对的高危险物品。

    诡异生物能够天生融入世界规则，常规的储存设备根本关不住它们。

    哪怕是他亲手设计的封印法阵，也无法保证在长期储存中不会出现意外。

    在完全研究透彻诡异之前，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一旦出事就能立刻切断所有联系并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的地点。

    世界碎片完美符合这个要求。

    它是独立的世界，只要切断它与炼狱硫磺位面之间的法阵连接，就能彻底隔绝任何可能从内部蔓延出来的危险。

    而且它内部有完整的法则体系，诡异样本存放在里面不会因为环境不匹配而降解或失活。

    等到他把诡异研究透彻之後，这个世界碎片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大道书阁里记载了十几种利用世界碎片修炼功法或炼制法宝的手段。

    而且就算不用於修炼，一直将它保留为高危研究材料的专用储存室也不亏。

    「勘探队已到位。」黑巨人祭司回到杰明身边，胸腔的竖口张合汇报，「耗时预计两小时，全面数据届时同步传送至您的魔网系统。」

    「好。」杰明点头，「勘探完成後，将我之前标注的所有诡异样本从封印库转移到这片世界碎片中。转移使用双人交叉校验，每个样本都必须由两名祭司分别确认封印完好才能搬运。碎片入口安排黑巨人守卫轮值，发现任何异常————」

    「立刻封锁连接通道。」黑巨人祭司接过话头，停顿了一下，「并启动世界碎片自毁协议。」

    「你很懂。」杰明嘴角微微一扬。

    这算是他亲自带出来的黑巨人祭司，上千年的共事，他们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明白杰明的意图。

    「勘探完成後同步传送位面融合的预案，」杰明开始布置最後的收尾工作，「我要知道这个世界碎片与炼狱硫磺位面之间最多能开辟几条安全连接通道，每条通道能承载的最大传输量是多少。还有，从碎片内部切出独立隔离区域的设计方案————」

    杰明的话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冲击打断了。

    他有些惊讶地擡起头，能感知到整个香火神道体系在颤抖。

    在他与炼狱硫磺位面之间那条由香火神道构筑的精神连接中，一股剧烈的震荡正在扩散。

    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正中心砸下了一块巨石。

    波纹以恐怖的速度从位面核心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香火神道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出尖锐的共鸣。

    「这是————」

    杰明瞳孔收缩，通过命数系统的反馈立刻明白了香火神道的这种反应是什麽意思。

    「————预警？！」

    「主人？」

    旁边的黑巨人祭司眼见自家主人突然停下来，有些好奇地擡头，然後整个身体的液态金属因为过於激动而剧烈颤抖。

    因为不知何时，整个天空的颜色巨变，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警报声。

    布置在整个炼狱硫磺位面各处的警戒法阵同时触发，尖锐的法阵鸣响直接传入在场所有生物的听觉器官中。

    自建成以来从未亮过的红色警报符文，此刻在整个位面各个角落同时闪烁。

    接收站平台上的黑巨人们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的胸腔竖口齐齐张开，发出低沉的警戒咆哮，体表的黑色液态金属翻涌着进入战斗状态。

    黑巨人祭司们一个闪身挡在杰明身前，六根手指在空中划出防御符文的轨迹，警惕着可能袭击的敌人。

    「不用紧张，不是位面内的敌人————」

    杰明擡起手，阻止了他们的进一步行动。

    他眉心的金色竖眼猛然睁开。

    所有的精神力全面铺开，沿着警戒法阵传来的信息脉络反向追溯。

    作为整个炼狱硫磺位面的持有者，在杰明的确认下，整个位面警戒法阵收集到的信息立刻传输了进来。

    然後，杰明确认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或者说炼狱硫磺位面————被入侵了？

    （有点事，今天就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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