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可是有军情？”

    正在隔壁耳房里办公的几个参谋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撂下笔跑了过来。

    汾州曾是西梁王盘踞了十多年的主城，八百里加急，不会是小事情。

    难道是西梁王余孽叛乱了？

    林川没搭理他们，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信是沈砚发来的。

    按理说，这位拿到巨额拨款的双城大管家，这会儿连坐下喝口水的闲工夫都不该有。两百万两银票揣进怀里，以他那抠抠搜搜的脾性，一文钱得掰成八瓣去算计。

    中条山的老林子里，新开的伐木场等着铺出三条运木溜道；黄河蒲津渡口，深水码头要生生往烂泥里砸进几千根百年柏木桩；解州那白花花的盐池，刮碱场、熬盐锅得翻倍扩建；再加上汾州城外纵横交错的灌溉主渠，全指望这笔款子赶在夏汛前落地生根。

    他本该挽着裤腿泡在黄泥水里监工，或者正为了两文钱的石料差价跟工头拍桌子对骂。

    可谁也没想到，晋地石破天惊的一件荒唐事，就发生在他治下。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林川的表情。

    只见这位杀伐果断的护国公，眉头先是紧紧皱起，随后表情变了变，竟是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甩着手上的那张信纸。

    “这帮兔崽子……绝了！真是他娘的绝了！老子真是小看了这帮读书人啊！”

    底下的一群参谋面面相觑，全都懵了。

    “公爷……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一名胆大的参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老子费劲巴拉地成立技院，办华夏学社，教他们下乡量田、翻查呆账，图的是养出一批办事讲逻辑的基层干吏。结果这帮小王八蛋，给老子整了一出血书明志，书生造反？”

    林川反手将信纸一把甩在众人面前的条案上，笑骂道，“你们自己看！”

    几个参谋赶紧凑上去，脑袋挤到了一起。

    看了没几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的内容，简直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华夏学社的十几个生员，光天化日之下，在汾州城最大的酒楼里头，把名满三晋的孔明轩孔大儒气得当场口吐老血、人事不省。

    如果就这倒也就罢了。

    可这帮狂徒惹了滔天大祸之后，竟然跑到了黑水河畔，搞了一出歃血为盟，割破手掌发下毒誓，还堂而皇之地成立了一个名叫“林党”的组织！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我们要结党营私？！！！

    更离谱的是，沈砚在信上说他们连夜用烂木头刻了一尊林川的神像，并打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信林公，有田种；杀贪官，祭天公！”

    “嘶——”

    一名参谋看完，直接哭笑不得，

    “疯了……这群生员是疯了！这种话也敢说出口，这可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啊！”

    几个同僚换了个眼色，大伙硬生生把笑的冲动憋回了肚子里。

    这路数不算稀奇，太熟了。

    往年在青州，底下那帮流民跟着铁林谷的垦荒队开荒，分了田盖了土屋。老百姓没啥文化，一高兴，直接请木匠雕了林川的长生牌位，和灶王爷一起供在灶台边上，每天饭前都磕个响头，扯着嗓子大喊“信林公，得永生”。

    这事传回公衙，林川当场把刚喝进嘴的茶水全喷了出来，急吼吼派人下去挨家挨户劝，逢人就说：“公爷心领了，别整天忙着上香，赶紧下地播种别误了农时。”

    可劝归劝，老百姓听完，点头哈腰应承得极其利索。

    转过脸闭紧院门，该上香上香，该磕头磕头。

    青州府衙的告示换了一茬又一茬，差役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扯着嗓门重申严令：

    严禁民间私设生祠，严禁供奉林将军长生牌，违者罚去修渠半月。

    一年又一年。

    “林将军”变成“林侯爷”，现在又变成“护国公”。

    木匠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川的长生牌位也越来越多。

    在青州地界，林川下达的政令没人敢打折扣，唯独这道禁令，压根没人在意。

    不供不行。

    这可不仅仅是感恩。

    在青州，这是乡野市井间的一块敲门砖。

    井台边，妇人们搓洗着衣裳，嘴里的闲篇早换了路数。

    王大娘甩着棒槌，扯着嗓门显摆：

    “我家掌柜的昨儿多赚了几文钱，割了二两肉没下锅，全孝敬国公爷的牌位了。那牌位也换了新的，张木匠亲手雕的枣木芯，压手。”

    旁边李婶不服气地回呛：

    “枣木算个啥。我大儿进城干活，专门花三十文求了张金箔，给牌位包了个边。我每天早晚三炷檀香，老祖宗逢年过节都没这排场。”

    谁家香炉里要是断了烟，出门连腰杆都挺不直。

    街头巷尾的婆娘们自发结成了圈子，不敬护国公的，休想凑过来扯半句闲话。

    老百姓不懂朝堂大义，只认碗底有没有干饭。

    护国公不让拜？

    那是活菩萨自己不重虚名。

    菩萨体恤民情，底下人可不敢真把规矩忘了。

    府衙越是下令禁，这牌位就供得越隐秘、越虔诚，硬是演变成了满青州百姓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那会儿大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流民也好，本地百姓也罢，大伙经历过当年鞑子袭边的年月，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也饿怕了。

    给口饱饭就叫活菩萨，喊林青天，这很正常。

    可今天这帮人的行为，性质完全变了！

    李铁他们是谁？

    是技院出来的学生，是华夏学社的生员，是读过书、懂统筹算理，是公爷花真金白银、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基层干办啊！

    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未来晋地官府体系的重要一环！

    “信林公，有田种；杀贪官，祭天公……”

    一个参谋低声把口号念了出来，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杀贪官”三个字，对于当朝者来说，已经是明火执仗的造反了。

    这口号要是搁在大乾朝其他州县，别说是当街喊了，哪怕是晚上睡觉说梦话漏出半个字，第二天九族老小恐怕都得拉出去砍了。

    也就好在这是晋地，是公爷绝对掌控的铁桶基本盘，消息才被沈砚死死捂在了汾州府衙里。

    “公爷，此事恐怕影响会捅破天！”

    一名参谋猛地拱手，急切道，“他们把孔明轩给气吐血了，孔明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汾州的世家大族本就对咱们的新政暗中抵触。现在这帮生员结党谋逆的把柄落人家手里了，沈砚大人恐怕急得都快撞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