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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8章,蜀山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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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陈大人……”周伯年结巴出声,“这要价太离谱。他一个不通教化的山野流寇,把全身上下百十斤肉全拿去称斤卖了,也换不来二十两银子啊……”

    “嫌高?”陈默收回视线,仰头看着仓顶的破漏瓦片,长叹一口气,“大人言之有理。下官定这数目欠缺考量,算账有些马虎。”

    周伯年刚松半口气。

    “干脆这样。”

    陈默脚尖发力,雷豹的光头被他踩在泥水里,

    “这光头一看就是个头目,那就再加十万两,凑个六十万的吉利数。雷家好歹也是一方诸侯,这点小钱总不至于拿捏不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户,

    “白纸黑字记清楚了,六十万两概不赊欠,少一个子儿,拉去城门口砍了祭旗。”

    百户高声应诺,提笔在册子上刷刷记录。

    周伯年胸口发堵,两眼发直,再也挤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

    天还没黑透,南仓巷的烂摊子理出大半头绪,外围各家牙行已经派人哭爹喊娘拿着银票来换命。

    局面就摆在这儿,拿了银子兴许还能买条活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管是掌柜的还是背后主事的,都看得清。

    一名暗稽司探子快步穿过巷子,来到陈默身旁:

    “大人,周知府回衙门后,安排了三匹快马出北城门,走官道,直奔韶关。”

    韶关,雷土司的大本营。

    雷土司,也就是当今雷家掌事雷鸣远,祖上是大乾开国时受封的蛮峒首领。历经百年岁月,这一代雷家早脱去了深山老林里打猎的土气,手里捏着上万峒兵,辖着周边州县的茶园、矿山、沿江码头。

    广州城那些日进斗金的商行票号,底账里都有他的干股分红。

    从广州往北去韶关,沿途关卡密布,水泊山林层层交叠,这条生财商道,被雷家手底下的峒兵牢牢拿捏,山里峒兵悍不畏死,水上排帮听调听宣。

    在粤北地界,说雷家就是天,没人会反驳。

    百户走近两步:“大人,雷家在岭南作威作福太久,没吃过这种闷亏。今天脸被扇得这么响,又背上天价罚银,雷鸣远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万一翻脸发兵南下……”

    “要的就是他发兵。”

    陈默把一个破竹筐翻过来,坐在上头,二郎腿高高翘起。

    “光凭南仓巷抓的几百个喽啰,造反的罪名也定不下来,不如给他个机会。”

    百户在旁边站直了身体。

    陈默手指朝北面点了点:“雷鸣远只要敢带兵越过辖界,哪怕只是在广州城外扎个营,这起兵谋逆的铁案就算是彻彻底底钉死了。”

    “地方土司盘踞太久,真以为朝廷里头有翰林院那老东西撑腰,就无法无天了?不过是手里捏着几万蛮兵,就想跟朝廷讨价还价,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

    ……

    ……

    岭南的血雨腥风暂且吹不到江南,千里之外的盛州城,此刻另一层阴云死死压着。

    自打朝廷那份被朱笔改得面目全非的新版《藩镇归制协议》砸进南驿馆,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多月了。

    这四十多天里,盛州城门外的官道上,几乎日日都能见着各藩快马扬起的飞尘。

    南下的,北上的,西去的,信使跑死了一匹又一匹马,将京城的新规矩往各自的主子案头送,又把各家藩王的焦灼与盘算急匆匆带回盛州。

    可马跑得再快,也踏不破南驿馆里越发诡异的气氛。

    起初,几家使臣还能在秦淮河畔同桌共饮,指桑骂槐地抱怨朝廷刻薄。

    可随着那句“谁先交权谁先分润,谁先核验谁拿大头”的条款在心里扎了根,这所谓的宗室同气,便成了个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如今在驿馆里,蜀山的人走在回廊上,迎面撞见荆襄的使者,连假笑都挤不自然。武宁的武官偶尔多喝了两杯,还要拍着桌子指桑骂槐,嚷嚷有人不讲武德,暗中连底册都悄悄备好了。

    互查互验的刀子就悬在头顶,谁都怕隔壁的同僚为了多咬一口肉,把自家瞒报的矿山盐井给抖搂出去。

    眼看内部生了嫌隙,使臣们便急着去寻朝中的旧交探口风。

    一时间,名刺、拜帖揣在袖子里,流水般往六部尚书的宅邸、往翰林院的深巷里送。

    按过去的规矩,哪怕局势再紧,银子和交情砸下去,总能换回几句桌底下的提点。

    可这一次,所有的拜帖全像落进深井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砸出来。

    礼部的大门关得死死的,接引官员满脸堆笑,却半句准话不漏。

    最让人心寒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下了严令——

    翰林院上下,凡敢私接藩镇名刺、暗通款曲者,一律重罪严办。

    平日里那些满口宗室情分、最重礼尚往来的京官们,仿佛在一夜之间都缝死了嘴。

    摆在明面上的,只有一具冰冷生硬的朝廷躯壳,和那份没有商量余地的削藩契约。

    内无门路,外生猜忌。

    在这个越来越安静的盛州城里,藩镇使者们日日盯着隔壁的动静,眼见着那张无形的网将南驿馆罩得透不过气来。

    谁也没想到,最先低头的,竟然是蜀山使团。

    ……

    蜀山使团的屋子里。

    孟知节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刚写好的一封密信,脸色煞白。

    盯梢探查这么多天的结果,终于击破了蜀山使团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鬼道人,就住在靖安城。

    靖安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护国公林川的地方。

    这个曾把蜀地诸峒治得服服帖帖的老怪,这个当年在蜀山王府议事厅里都能随意出入的座上宾,如今成了别人手里的一张明牌。

    蜀山王府这二十年攒下的家底,几路暗兵、多少私矿,甚至每一处要塞的粮草周转,此刻恐怕早就被剥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堆在林川的帅案上了。

    那夜老道口中神神叨叨念诵的“七影横栏”,哪里是在算什么西南气运?分明是在借着星象,点破蜀地引以为傲的七处关隘死穴。

    底裤都让人给掀了,还拿什么去争?

    蜀道再难,天堑再险,防得住千军万马,防得住当年被王府奉为上宾的人亲手反递回来的刀子吗?

    孟知节颓然松开手,任由那封信笺落在桌面上。

    “加急,八百里快马,送呈王爷。”

    亲随双手上前将信捧起。

    孟知节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压在盛州城头的夜色,深深叹了口气。

    “告诉王爷,底牌已尽,莫再强求……那份协议,尽早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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