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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学科的博士和理工科的不同,後者因共享实验室、设备、项目经费等,常参与同一子课题协作攻关,而前者的选题差异大,基本都是各自为战。以他们仨为例,何景荣读博期间的研究方向是宋代的饮食文化,王纯尧主攻宋词与宋代文人的生活习尚,杨升则专注於宋代的书画监藏风尚。遇到问题要麽查阅资料,要麽向徐老请教,彼此之间鲜少探讨学术问题。
三人之所以能结下深厚的友谊,以至於毕业多年仍时常联系,主要归功於川大的博士生宿舍。当其他学校都致力於为博士生提供更好的住宿条件时,川大仍死守着那破破烂烂的四人间,至少他们在校期间是这样。
当然,徐老也在他们仨的友谊中也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徐川一向非常推崇宋代师生之间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他自己也身体力行,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学术上,更体现在日常的相处上,比如每逢节假或生日,他都会把学生都叫来家里,一起吃顿饭。
那时是师母掌勺,师母的厨艺绝不比外面的厨师差,何景荣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口齿生津。师母离世後,徐老只能亲自上阵,他老人家倒是乐在其中,趁机捣鼓起宋菜来。只不过,三人回来探望时尝过一次,之後再来探望,便咬死了要在外面下馆子。
以往都是何景荣选地方,三人中只有他留校任教了,对本地的饭店更熟,而王纯尧和杨升则去了外地工作。
这次是时隔三年的重聚,何景荣本来已经订好了饭店,他年前去过一次,各方面都不错,徐老也同意了,没想到突然又变卦。
吴记川饭……
这一看就是噱头。
他知道徐老对这方面情有独锺,他也去过几家宋宴餐厅,说实话,很一般,都是噱头大过食物本身。因此,当徐川提出更换饭店时,他心里是拒绝的,哪怕都快驶达目的地了,也还是将信将疑。扭头朝窗外看去,嘟囔道:「这家店看着好像没什麽人气啊……」
「都说了人家还没开业,今天是试营业,只开放一个包间,多少人想订都订不到,也就是我……」徐川言之凿凿,「我保证,你们吃完这次,绝对会想着下一次!」
三人对徐川还是不够了解,不知道他是好吃嘴论坛的元老级人物,巅峰期大圆满老饕,市内但凡有点知名度的饭店,他哪家没吃过?
换作陈桂彦或刘盈希,就知道徐老爷子的推荐是有分量的。
停了车,四人走向那看起来平平无奇唯独店名标新立异的餐馆。
原定六点试营业,四人早到了半个小时。
徐川实在迫不及待,那可是三苏的真迹啊!父子三人存世的真迹加起来都不足一百件,绝大多数都被国内外的博物馆或相关机构收藏,被私人珍藏的屈指可数,公开展出更是破天荒头一回!
话又说回来,正因如此稀少,他认为吴家所藏大概率不是真迹,当然,以吴老板的言谈举止,应该也不是「国宝帮」……多思无益,是真是假看过才见分晓。
何景荣三人不明就里,见徐老一直催促,心里便也生出几分好奇。
「欢迎光临!四位里面请!」
吴铭对此有所预判,提前做好了安排。
见着服务员的刹那,三人都被她的穿着所吸引。
和普通餐馆的制服截然不同,也不是宋宴餐厅里那种艳丽但廉价的古装,观其用料、形制,朴实而自然,倒像是宋代的夥计真正会穿的行头。
「我们订了包间。」
「可是徐老爷子?这厢请。小店原定於六点开张,此刻仍在备料,须稍待片刻方能点菜,还望见谅。」「不着急,我们可以先欣赏吴老板的藏品。展出来了吗?」
「已然展出。」
「好,好!」
徐川兴奋地搓了搓手,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藏品?
三人同时捕捉到关键词,这老板还是个搞收藏的?
何景荣和王纯尧不约而同地看向杨升。
杨升的曾祖父也是一位收藏家,说「也是」不太准确,收藏作为一种爱好的确没什麽门槛,但要担得起一个「家」字,起码得有明朝以前的珍品。民国以後,这种珍品流落民间的件数极少,这家店的老板显然到不了这种程度。
比起这个,更令三人惊讶的是服务员的言谈举止。
如果说其他同类餐厅的服务员是现代人批了层古装的皮,那麽这家店的服务员便是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古人的气质,竞无一丝违和感。
真不知道这位吴老板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培训上!!
连员工培训都这麽一丝不苟,看来店里的菜品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不过是从店门走向包间的这一段路,三人已对这家餐馆大为改观。
步入包间的刹那,徐川老眼一亮,何、王、杨三人更是瞠目愕然。
本以为顶多展出点铜钱、笔筒、鼻烟壶之类,这老板竟然在包间里装了个博物馆级的展柜!徐川立刻朝展柜走去,三人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紧随其後。
展柜里陈列着两幅书法作品,一曰「庖丁鼓刀,易牙烹熬」,语出苏轼的《老饕赋》;一曰「食无定味,适口者珍」,语出北宋宰相苏易简,宋太宗问哪种食物最珍贵,苏便以此作答。
字写得真是不错,尤其是「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八个字……
何景荣正欣赏书写者炉火纯青的笔法,忽听杨升惊呼道:「你们看见印章和款识了吗?」
他这才看向末尾的落款和印章,顿时瞪大了眼。
」ⅠⅠ」
只见款识分别为「眉阳苏洵」、「眉阳苏轼」和「眉阳苏辙」,印章亦然!
三苏!
「假的吧?」
何景荣几乎是脱口而出。三苏的墨宝,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怎麽可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在餐馆里展出?
王纯尧也说:「我看过苏轼的《寒食帖》和《赤壁赋》,感觉和这幅字的字迹不太一样,不过这做旧的功夫真厉害。杨升,你觉得呢?」
收藏作为爱好没什麽门槛,但要把收藏当作职业,门槛就很高了。
文物领域的专家也有自己的鄙视链,这条鄙视链从高到低依次为:碑帖、书画、青铜器、瓷器、玉器、杂件。
研究书画涉及的要素极多,硬体方面有纸张、装裱、颜料、印泥,软体方面有笔法、用墨、印章、款识、题跋、作者生平……不仅本身要具备足够高的欣赏水平,还要对历史有深入的了解。
许多书画监定者要麽是画家,要麽是收藏家,原因正在於此。
杨升出自收藏世家,虽然家中最珍贵的藏品已经捐了,但家学渊源仍在,从小耳濡目染,底子很厚。当然,他入行时间不长,尚未练就火眼金睛,只不过,苏东坡的作品他看得最多,研究也最深,在这方面的发言权甚至高过徐川川。
「店……」
目光在两幅墨宝上来来回回,杨升最终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这下连徐川都大感意外:「怎麽?你觉得有可能是真迹?」
「不,我是说,隔着展柜,我又没带工具,做不了监定。但苏轼和苏辙早期的确合写过这麽一幅字,这是有史料记载的,那时的二苏年仅二十岁左右,笔法和中老年时不同很正常。在现存的真迹里,苏东坡一共留有两枚印监和四个款识,其中之一就是眉阳苏轼。当然,这些都是旁证,不足以对作品本身的真伪起决定性作用。」
杨升略一停顿,接着解释:「还是要回到作品本身,从它的笔墨、个性和流派来认识它的体貌和风格。二苏这幅字属於孤例,可能不太好判断,但老苏这幅字……」
说到这,他的目光落到另一幅书法上,三人也随之看向老苏的墨宝。
「苏洵现存的书法作品仅有两件,都是中老年时期所作,我感觉和这一幅非常接近。」
杨升摸出手机,翻出《道中帖》和《陈元实夜来帖》的影印照片,递给三人。
徐川练习书法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欣赏水平自不必说。
两相对比之下,格外明了,这运笔、这神韵,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怪啊……」杨升忽然皱眉,「吴老板有说过他这三幅字是从哪儿得来的吗?」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徐川将吴建军的说辞简短转述。
传承有序是书画监定里很重要的判断标准之一,尤其是这种数百上千年前的珍品,基本都是几经易手,而历代藏家往往在上面加盖印章、撰写题跋。
比如《寒食帖》,其上不仅有苏轼和黄庭坚的真迹,另有题跋十余则,印章百余个,其中纳兰性德和乾隆两人就盖了五十多个印,自两宋以来的历代藏家都有迹可循。
而这三件作品,上面仅有作者的印监和款识,而且保存状况极好。
假使为真,说明吴家在收到这份赠礼後,便将之束之高阁,千年以来,无论遭逢怎样的变故,都不曾出示於人。
有这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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