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起身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几个衣着得体的中年人陆续从隔壁包间出来，正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人还拎着瓶没喝完的酒。

    等人走远了，李哲推门进了隔壁包间。

    这间包间略大一些，放了一张八人圆桌，桌上的菜吃了七七八八。

    两个空酒瓶歪倒着，盘子里剩着残羹，骨碟里的残渣并不多，应该是及时更换过的。

    谭静雅、林巧梅和一个女服务员跟着走了进来。

    女服务员看着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有点生，应该是新来的。

    李哲看她一眼，语气尽量和蔼：「刚才客人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提什麽意见？」

    女服务员明显有点紧张，手指绞在一起，摇了摇头：「没有。」

    李哲没再追问，转过头看着谭静雅和林巧梅，笑了笑：「谭总，林经理，你们两个看看，自己给自己挑挑毛病，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谭静雅冲林巧梅示意了一下，让她先说。

    林巧梅微微点头，他知道李哲最看重菜品的质量和服务，不敢怠慢，走到近前，扫了一眼餐桌。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是在店里买的剑南春，光是这两瓶酒就不便宜。

    她指着那个剑南春的空瓶子，对服务员说：「以後喝完了的酒瓶要及时拿掉，别摆在餐桌上占地方，影响客人用餐。」

    服务员赶紧点头：「林经理，我记住了。」

    林巧梅又看了看桌上剩的菜。

    其他菜都吃完了，只有两道菜剩得比较多。一道回锅肉，剩了大半盘。一道樟茶鸭，也剩了半只。她凑近了看回锅肉，拿公筷夹了一片尝了尝，嚼了几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後又松开了。「李总，这道菜剩得多，我尝了尝，味道没问题。」她把筷子放下，「就是肉可能有点肥。回头我告诉後厨，把太肥的地方切掉，修一下，口感和卖相都能更好。」

    李哲点点头，没说话。

    林巧梅又夹了一块樟茶鸭，尝了尝，这次嚼了好一会儿，表情有点微妙。

    「这道菜我吃着还行。」她想了想，摇头道：「没吃出什麽问题来。」

    服务员在旁边帮腔：「是的，我也问过客人，他们也说这道菜吃着还不错。」

    李哲看了看那道剩了大半的樟茶鸭，又看了看服务员：「他既然吃着还不错，那樟茶鸭怎麽剩了这麽多？」

    服务员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谭静雅开口了：「这桌是商务局吗？」

    林巧梅点头：「是的，谭总。」

    谭静雅说：「我估计可能是鸭子没拆分，整只上来的，客人不好意思下手。」

    林巧梅一拍巴掌：「没错，还是谭总有经验。怪我，之前没做过相关规定。

    回头我会告诉服务员，上这类菜的时候提前询问客人需不需要拆分。」

    李哲听完，环顾了一圈包间，没有发现其他的问题。

    「以後类似的检查不能断。」他叮嘱道：「隔一段时间就要查一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服务质量和菜品质量。

    发现问题要及时处理、整改，绝对不能掩耳盗铃。」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道：「当然，如果服务员表现得好，客人很满意，检查也没发现问题，那也要给予相应的奖励。」

    李哲对於总店整体的经营状况还比较满意，又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便离开了蜀香居。

    1991年1月1日，元旦。

    北太平庄路。

    京华种子公司的灰色小楼杵在街边，像个久病未愈的老头，墙皮斑驳，窗户框上还糊着去年的旧报纸。楼高三层，门前挂的牌匾倒是擦得锂亮，显然面子上的事儿还得撑住。

    院子不大，停着几辆二八大杠，水泥地上有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大元骑着自行车拐进大院，棉袄领口灌着冷风，缩了缩脖子。他停好车，正准备去技术科，迎面就撞上了熟人。

    「周科长早，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周大元笑着摆摆手。

    「老周，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

    都是老同事，低头不见擡头见。周大元推着车往院里走，寒暄了几句，刚想走，又被一个年轻的同事拦住了。

    「周科长，听说又有人找咱们所谈收购的事了，您知道不？」

    周大元脚步顿了顿，语气有些敷衍：「听说了，但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年轻同事还要追问，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周大元趁机脱身，推着车往车棚走。其实这事早就在所里传开了。

    12月份就一直有风声，说有个蔬菜公司想收了京华种子公司。

    今天这日子，本该是休息的，但所里特意开了门，摆明了是要谈正事。

    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有人脸上带着期待，有人满脸愁容，还有人纯粹就是看热闹。元旦的喜气没沾上多少，倒是给这栋灰扑扑的小楼又蒙了层阴云。

    周大元是少数知道些内情的人。

    他跟四季青公司的李哲接触过，那年轻人给他的印象不错，踏实，有想法，不是那种空手套白狼的主儿。

    但收购这种事，谈何容易？

    京华种子公司这些年虽然不景气，可毕竟是个老牌单位，光正式员工就六十多号人，还有一堆种质资源、档案资料、设备仪器。

    谁要是想收，光安置这些人就得脱层皮。

    之前不是没人来谈过，最後都黄了。

    周大元把车锁好，没再多想。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东西看好，那些种子资源、育种资料，才是真正值钱的家底。别管谁来谈，这些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屋里暖气不热，有点冷，他搓了搓手，坐到工位上，翻开桌上的资料。没等他看几页，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请进。」周大元擡起头。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副所长裴安民。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精神头不错。周大元赶忙站起身：「裴所，您来了？快坐快坐。」

    裴安民摆摆手，语气有些低沉：「不坐了。老周，你应该听说那事儿了吧？有一家蔬菜公司想收购咱们……

    一会儿人家的代表就过来谈，所长说了，每个科室派一名代表参加，你们技术科也出个人。」周大元应了一声：「好的所长，我安排。」

    裴安民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周大元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每个科室都派代表……这就有意思了。

    不同科室有不同利益，生产科、销售科、後勤科，各家有各家的算盘。

    到时候坐到一张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各提各的条件，四季青蔬菜公司就算再有诚意，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喂饱。

    周大元皱了皱眉，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他是真希望这事能成！

    上午十点，院子里的动静大了起来。

    所长马栋梁和副所长裴安民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候。身後跟着各科室的谈判代表，个个神色紧绷。院子里的员工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门口围了个严实。

    虽然没资格进会议室，但谁都想看看这场热闹。这关系到每个人的饭碗，没人能置身事外。「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头挂着京A的牌照，径直开进了大院。

    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男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色夹克，身材高大，透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劲。

    紧跟着下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式四季青蔬菜公司大棚种植技术的研发负责人陈守耕。最後下车的那个，让院子里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农业局副局长，林正茂！

    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往那一站就带着官威。

    人群中的周大元瞳孔微缩，心底满是诧异。

    李哲、陈守耕到场，在他预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哲居然把直管领导林正茂请来了。马栋梁和裴安民也看见了林正茂，两人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林局长！新年好新年好，欢迎莅临指导！」马栋梁双手握上去，满脸笑容。

    裴安民也笑着寒暄：「林局长，您亲自来指导工作，我们这小庙可是蓬荜生辉啊。」

    林正茂跟他们握了握手，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马栋梁又转向李哲，热情地伸出手：「李总，欢迎欢迎！」

    裴安民也跟着握手，笑容满面，别管他是否赞同收购，哪怕是看在林正茂的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的。李哲笑着回应：「两位，今天麻烦你们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气氛十分融治。

    林正茂扫了一眼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麽这麽多人？不是说了不要影响大家夥工作吗？」

    马栋梁连忙解释：「局长，这些人都是自发来欢迎您的，大家夥听说您要来，高兴着呢。」林正茂笑了笑，朝人群摆摆手：「同志们新年好！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别耽误工作。」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但也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院子角落里，继续往会议室那边张望。

    马栋梁和裴安民领着三人往会议室走，後面跟着几个科室的谈判代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都是七八年前的东西了。桌上摆了几个搪瓷缸子，倒上了热茶。

    林正茂没客气，直接坐了中间主位。

    他扫了一眼跟进来的几个科室代表，又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员工，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行了。」林正茂摆摆手，「两位所长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马栋梁迟疑了一下：「林局长，这几个都是科室代表，要不要……」

    林正茂打断他，「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来。一群人乱哄哄的，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能谈出个什麽结果？

    裴副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安民立刻接话：「没错没错，您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让几个科室代表先出去，又把会议室的门关严实了。

    屋里顿时清净下来。

    只剩下五个人：林正茂、马栋梁、裴安民、李哲、陈守耕。

    林正茂靠在椅背上，看向马栋梁：「马所长，这位是四季青公司的李总，你们应该有过接触，我就不多介绍了。

    关於四季青公司想收购京华种子公司的事，局里是十分支持的。你这里有什麽想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正茂能亲自来，农业局的态度就不用猜了。

    马栋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林局，我在京华种子公司待了一辈子，眼瞅着就要退休了。我个人方面，没什麽想法。」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希望京华种子公司能延续当年的辉煌，在种子技术方面有所突破，为国家做更多的贡献。

    第二，就是希望能够妥善安置咱们所里的员工。只要四季青公司能完成这两点，我不反对收购。」林正茂点点头，又看向裴安民：「裴副所长，你呢？」

    裴安民笑了笑，话说得很漂亮：「林局长，我之前就是您的兵。

    如果种子公司真被收购了，我还是希望能继续在您的领导下工作，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这话里有话，林正茂哪能听不出来。

    他看了裴安民一眼，点点头：「没问题。如果京华种子公司能顺利达成收购，我会把你再调回农业局，给你安排个合适的职务。」

    裴安民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谢谢林局长。」

    他跟快退休的马栋梁不一样，他还想往上走。留在这个半死不活的种子公司，真不如回农业局有发展空间。

    林正茂转向李哲：「两位所长都表态了，李总，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李哲一直在听，心里已经有了数。

    裴安民这边暂时不用管，他只要回农业局就行，种子公司的事跟他关系不大。

    关键在马栋梁身上。说服了他，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李哲身体微微前倾，「马所长，我们四季青公司愿意接收一部分技术员工，并且出资收购贵所的种质资源、资料档案等核心技术。」

    马栋梁一愣：「李总，我们公司有六十多名员工，贵公司只愿意接收一部分技术员工，那其他人怎麽安置？

    就算我同意，其他员工也不会同意的。」

    李哲早有准备：「对於其他员工，我们会拿出一笔专项补偿基金，请农业局帮忙协调这些员工的岗位。在没有得到合适岗位之前，这笔补偿金会用於他们工资的发放。」

    马栋梁扭头看向林正茂。

    林正茂点头：「局里会尽量协调。」

    马栋梁还是不太放心。

    岗位和岗位能一样吗？农业局真要把人打发到偏远的特角旮旯，谁愿意去？

    再说了，京华种子公司虽然不景气，但好歹在BJ，要真给弄到外地去，这批人还不得炸了锅？他又看向李哲：「李总，我们京华种子公司规模不小，之所以能正常运营，除了技术员工，其他员工也都有各自的作用。

    收购之後，与其去聘一些没有经验的新人，还不如用我们这些老人，直接就能上手。」

    李哲没立刻回答。

    他其实不排斥用有经验的老人，但前提是这些老人得出力。

    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两三个人只顶一个人干活，四季青公司不成养老院了？

    想了想，李哲开口道：「马所长，我们对收购贵公司是很有诚意的，也能理解您的想法。

    这样吧，除了核心技术员工，我们公司也可以在贵公司招聘一部分工人。

    但是不接受劳资关系，只是合同制聘用。

    如果对方真有能力，我们欢迎，会给高薪资、高福利、高待遇。」

    马栋梁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自己手下这批人了。大多数人看重的不是什麽高薪资高福利，是铁饭碗。

    李哲这个提议，对大部分人来说没什麽吸引力。

    他再次看向林正茂，语气有些为难：「林局长，我觉得收购的事儿，最好还是听听各科室的意见。要不……把几个代表请进来？」

    林正茂啪地拍了桌子。

    「马栋梁！」他指着马栋梁，语气严厉，「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的想法！人家李总都给了这麽优惠的条件了，你还在这跟我打官腔？」

    马栋梁愣住了。

    林正茂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了两个条件，一个是人员安置，一个是希望京华种子公司被收购後能在技术上有突破，为国家做贡献。

    但你扪心自问，你们京华种子公司这两年做得怎麽样？

    连盈亏平衡都达不到，每年都要农业部补贴，这又为什麽？」

    他越说越快：「如果四季青公司把你们所有人全盘接收，投的钱都去养员工了，还拿什麽搞创新？拿什麽研发新技术？

    岂不是又要陷入你们现在的困境？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国家做贡献？」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马栋梁额头冒了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