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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光启元年,八月二十八。秋高云淡,瘦西湖畔,十里彩幔连营,万盏红灯高悬。
今日正是黄道吉日,吴王赵怀安与高骈之女高涛涛大婚之期。
晨光初露,保义军大营已是人声鼎沸。
低沉的号角中,营门大开,然後就传出如潮的甲片相撞声。
早就提前准备好的保义军武士们,列队出营。
先是一队百人背嵬重骑驰出,人马俱覆精铁劄甲,披红袍,手中丈八马槊斜指苍穹,阳光在槊尖凝成一点寒星。
随後,两面丈二大纛缓缓移出营门,一面上书斗大「吴」字,另一面则是「呼保义赵」。
大纛之下,赵怀安策马而出。
他没有穿传统的绦纱婚服,亦未戴进贤冠,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特制的鎏金明光铠。
甲片在秋阳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胸前护心镜打磨得光可监人,映出赵怀安俊朗硬挺的面容。头盔之上,是两根修长挺直的雁翎,随风轻颤,尽显武人风范。
胯下「呆霸王」刨蹄向前,喷出团团白气。
在赵怀安身後,并非捧着彩礼的僮仆,而是整整一个都的保义军精锐武士团。
他们同样未着吉服,而是全员披甲,步骑混杂,队列严整,沉默如山。
步卒肩扛步槊,槊刃雪亮;骑兵鞍侧挂着弓矢刀斧。
他们呼吸如雷,奔跑间,甲叶碰撞如潮水般澎湃,哪里像是去迎亲,更像出征。
此时,早就围观在外的诸淮南军、百姓,也在踮脚张望。
看到营门内冲出这样一支甲光耀日的迎亲队,无不咋舌。
一些人是看不懂为何披甲持戈,一些人则是见如此雄军,大呼天兵天将……
武士团出了大营,不停,直奔东面瘦西湖畔一座临时搭建的锦绣帷殿。
那里,是高骈为女儿出阁准备的「青庐」。
彩楼高耸,锦幔垂地,静待良人到来。
只是片刻,迎亲武士团便至青庐。
此时,帷殿之外,淮南军同样甲胄鲜明。
落雕都的精锐武士环列四周,与保义军武士隔着数十步的空地对峙,眼神带着审视与戒备。而高骈麾下大将如梁缵、韩问等,皆按剑立於庐前,面色沉凝。
各州刺史如毕师铎、秦彦等人,则站在稍远处,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到来的保义军武士团。
没想到这吴王来迎亲都披挂整齐,看来这赵怀安和高骈之间的猜忌,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看来吴藩和淮南就算联姻了,那种期望的二家合一,也不过是一种幻觉。
在淮南百吏之前的正是吕用之。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作为高骈的代表之一,立於殿门侧。
此刻,他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与警惕。
前次大明寺宴会之事,虽已过去,但高骈对他的敲打犹在耳边。
今日这场婚礼,排场之大、宾客之众、意义之重,甚至比中午的归宁宴还要重要。
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他操心了。
因为婚礼是保义军那边的张龟年主持,而归宁宴後面也由高骈亲自准备了。
但即便如此,吕用之反而愈发谨慎。
因为都知道,一旦人没了用处,恰恰就是被抛弃的开始。
为了不留下话柄和由头,也是为了更加细致地观察赵怀安与高涛涛的结合会对淮南、对他吕用之的未来产生何种影响。
这一次,吕用之颇有点谨言慎行的意思在。
那边,赵怀安在帷殿前十步外勒马。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甲胄铿锵,随後独自一人,按刀走向庐下。
赵六、豆胖子带着保义军武士们在他身後齐齐顿住脚步,如同双翼一样将赵怀安护持在中间。高骈并未亲自在庐外迎接,按照礼制,他应在庐内等候。
殿门前,是高涛涛的几位兄长以及淮南军中文武代表。
双方依礼相见,寒暄数语,但气氛依旧透着武将之间的简练与克制。
吉时将至,庐内环佩叮当,香气隐隐。
忽听得赞礼官高唱:
「新妇出……」
庐幔缓缓拉开,是一队身着彩衣的侍女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随後,八名健妇擡着一顶精致的步辇出现。
步辇以沉香木为骨,覆以大红销金罗帐,四角悬着金铃,微风过处,清音悦耳。
帐幔低垂,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窈窕身影,凤冠霞帔,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和身量,已非凡俗。
赵怀安上前一步,按照古礼,对着步辇躬身一礼。
他身披铁铠,可这一礼却行得沉稳端正,毫无滞涩。
一些淮南将看得嘴角咧着,这位吴王如今位高权重了,这武力是一点没丢下,还是如过去那般武勇。这让他们的心头越发靠近赵怀安。
正如当年他们靠近猛锐的高骈一般,此刻他们也靠近同样枭悍的赵怀安。
能慑服群狼的,永远都是更凶狠的头狼!
在赵怀安行礼时,步辇上的高涛涛也弯腰欠身,对之有所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掠过湖面,吹动了步辇的罗帐一角。
刹那间,赵怀安与帐中的高涛涛有了极短暂的交汇。
而这一看,让赵怀安眼前一亮。
高涛涛并未如寻常新妇般低眉顺眼。
她头戴九翠四凤冠,珠帘垂面,但透过缝隙,能看见一双明亮而沉静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看向赵怀安。
那目光中没有多少羞涩,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静。
她似乎早早明白了这场婚姻的本质,并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也许能嫁给赵怀安,是她所有选择中最好的那个了。
即便这个男人,只是见了一次面,但至少也是见过面的。
而且她也早就从父兄那边得知了这个男人的品性。
即便苛刻如父亲,都说:
「赵大是好男儿!不亏我家女!」
说实话,今日高涛涛很美,充满了大唐贵女的雍容华贵,但这并不是赵怀安心动的原因。
他一眼就看出了高涛涛身上有一种将门虎女的骄傲与清醒,果然非寻常闺阁女子。
赵怀安的身边,张龟年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忖:
「大王宫中奇女子已经够多了,如今看来这高氏也不凡,是个有主见的,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但张龟年转念一想:
「女子有慧总比愚笨要好,寻常人家要是娶了蠢妇尚且鸡犬不宁,更何况诸侯之家?」
随着一系流程的交接,步辇被稳稳擡起,开始向保义军大营方向行进。
赵怀安翻身上马,护在步辇之侧。
保义军与淮南军的仪仗混合在一起,前後簇拥,浩浩荡荡,却又泾渭分明。
在後面,淮南文武簇拥着同样坐在肩舆上的高骈,缓缓前进。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是返回大营完成婚礼核心仪式。
沿途,更多的淮南军士和闻讯而来的扬州百姓夹道观看,人山人海,叹声如潮。
今日迎接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盛大、不凡的场景了。
保义军武士的雄壮,吴王殿下的英武,新妇仪仗的华丽,几让人有一种还在盛世的自信感。大营之中,早已布置妥当。
校场被临时充作婚礼广场,北面搭起一座高,铺着红毡,设着香案。
高两侧,旌旗招展,左边是保义军各营旗帜,右边则是淮南军主要军头的认旗。
下,万余保义军武士按营列队,肃立无声,甲胄与兵刃反射着秋日阳光,璀璨夺目。
淮南军方面的毕师铎、秦彦等将领及其牙兵,则被安排在观礼区特定位置,与保义军隔着一段距离。在赵怀安和高涛涛准备的同时,高骈早已端坐於高主位。
他今日身着紫袍玉带,头戴三梁冠,气度雍容,面含微笑,和任何一个老父一样,为爱女出嫁感到欣慰但只要是熟悉高骈的书记和武士们,都能看出今日使相是不一般的高兴。
这种高兴中还有一种全在掌握的自信,这已是他们很久没有在使相身上看到的了。
而追随高骈最久的一批文武,如裴铡、梁缵他们,同样高兴。
这场婚礼後,江淮最强的两股势力将会紧密连接。
而他们也不用再担忧使相身後的动荡。
日後,淮南也必将紧紧围绕在那位吴王身边。
是的,这就是这批元从们从这场政治联姻中看到的,几乎是明牌的新老权力交接。
在数声响鞭和唱词後,步辇抵达校场边缘。
赵怀安下马,亲自上前,掀开步辇罗帐,伸出了手。
随後,一只戴着金丝嵌宝护甲、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赵怀安覆着铁臂鞋的手上。
金丝嵌宝护甲以金丝编织,缠绕出护住指甲的形状。
上面再镶嵌各种宝石,有珍珠、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再以掐丝、烧蓝、露刻等工艺,在护甲上打造出精美的如花卉、龙凤、吉祥纹,精美华贵。
高家的财力从这小小的金丝嵌宝护甲上,就可见一斑。
触感微凉,却一下就撞进了赵怀安的心中,他忍不住反手抓住,摩挲。
高涛涛依旧从容,搭着赵怀安的手,缓缓步下步辇。
她身量高挑,嫁衣繁复华丽,以金线绣满鸾凤和鸣、百子千孙的图案,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凤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宝气。
她本身就高,站在赵怀安身边竞然没有矮多少,此时披上这等长裾婚袍,贵气凛然。
看来高骈虽然同意女儿做侧妃,但无论是排场还是用心,都是将女儿托举到最高处,可见高骈对小女儿的爱意。
高涛涛站定,微微擡头,隔着珠帘望向高之上的父亲,心中满是孺慕。
父亲老了,以後就让涛涛为你分忧吧!
随後,她就扫过下黑压压的、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保义军军阵,暗暗点头。
她随高骈入淮南後,常入军中,所以是有一定的军事视野的。
眼前的保义军不愧是平定黄巢,扶保社稷的雄军,真是一支能略定天下的力量啊。
赵怀安没有在乎高涛涛在想什麽,在司仪的唱赞中,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高。
男的雄壮,女的高健,两人行在红毯上,和谐又夺目。
此时两侧的武士们,无论是保义军还是淮南军,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保义军的武士们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他们当中很多都是随赵怀安在西川立军的,即便此刻已经都有一定的成绩了,但对於昔日老帅高骈总还是有那种敬畏和崇拜,甚至这种情绪要比见天子还深刻。
毕竟小皇帝实无雄主样,而当年高骈高踞战象之上,那前呼後拥的盛大排场和雍容气度,深深烙印在当时还只是什麽都不是的保义军武士们的心中。
所以现在,大王和使相的女儿结婚了,他们心中那种骄傲,自不再说。
而另外一边,淮南吏士们的眼中倒是简单很多,他们对於吴王和对面散发出强者气息的保义军武士们,带着敬畏和庆幸。
幸好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此时,张龟年作为总司仪,立於高侧下方。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高唱:
「吉时已到!行婚典大礼!」
军中大婚,自不一样,鼓乐声起,也是雄浑的军乐。
角长鸣,战鼓缓擂,大婚开始。
婚礼流程继续进行,处处透着武人的简朴与刚劲。
没有过多的繁文缑节,三拜之後,便是最重要的环节,歃血盟誓。
这是赵怀安和高骈商量後,决定加上的,而盟誓的双方,就是赵怀安和高涛涛,意为山盟海誓,永不相离。
那边,赵六捧来一个铜盘,盘中放着一根针,一只盛满酒液的鎏金碗。
赵怀安拿起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在左手中指上,然後挤出一滴鲜血滴入酒中。
他面色不变,将银针递给高涛涛。
高涛涛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後,同样在手指上刺下,鲜血涌出,滴入同一碗酒中。
两滴鲜血很快融入酒中,逐渐混在了一起。
此时,在场的淮南将们,包括吕用之都眼皮一跳,没想到使相竟然会和赵怀安走到这麽近的程度。这是血盟!
也确实,保义军和淮南军也的确是鲜血铸就过的盟谊。
在西川、在鄂北,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并肩作战。
此时,赵怀安端起血酒,面向下万千保义军武士们,声如洪钟,大吼:
「皇天後土,万军为证!我赵怀安,今日娶高氏涛涛为妻。」
「自今而後,祸福同当,生死不弃!」
「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说罢,仰头饮下半碗。
高涛涛接过剩下的半碗血酒,她的声音不如赵怀安洪亮,却清亮坚定,传遍下:
「妾身高涛涛,今日嫁与赵郎。」
「既入赵氏之门,便遵赵氏之规,辅佐夫君,内修家政,外安社稷。」
「此心不移,此志不改!」
说完,同样仰首饮尽,果将门虎女。
见此,高骈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好女儿!
「,……」
而看到这一幕,万千保义军武士们都激动得大吼。
他们以拳击甲,以槊顿地,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贺大王!贺高妃!」
「万胜!万胜!万胜!」
呼声动天,连观礼的淮南军士卒,也受到感染,纷纷跟着呼喊起来。
而在下的凉棚下,毕师铎、秦彦、李罕之是面面相觑,脸色微变。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高骈会这样搞,这分明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赵怀安当成自己的继承人啊!这还怎麽玩?
盟誓完毕,婚礼主体仪式差不多就算完成了。
赵怀安与高涛涛并肩立於高之上,接受万军欢呼。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金甲与红妆交相辉映,一个英武如战神,一个端丽如神女,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赵怀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新妇。
珠帘之後,高涛涛的目光也正投向他。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高涛涛的目光少了最初的陌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是一种对未来共命运的奇妙感。
她将连接吴藩与淮南,使二者走到一起,最终成为一体。
此时,张龟年同样高兴,拖长了声音高唱:
「礼成……」
於是,军乐再次奏响,这一次更加激昂,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赵怀安举起右手,向下那些一直追随自己的兄弟们致意。
下方欢呼声再次如雷涌动。
婚礼的宴饮就设在大营,保义军早在营地中间紮起了一座金帐,用以款待双方将领、扬州官绅以及各州刺史。
而武士们,则按照赵怀安的命令,每人加酒肉犒赏,同庆主帅大婚。
最後,赵怀安与高涛涛共乘一车,在一众保义军军将们的簇拥下,向着营地中央的金帐开去。万军注视之下,赵怀安不断向两侧的武士们挥手,如同检阅。
无数保义军武士捶着胸间铁铠,向他们的大王欢呼!
身侧,高涛涛目光流转,见到了这群武人是如何爱戴着自己的夫君的。
直到金帐,夫妻二人齐齐入内。
帘幕落下,二人坐在榻上,共饮合卺酒。
帐外,呼声雷动!
近十万武人共同见证了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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