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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明宫,从长乐坡燃起的狼烟已然看见,可黄巢依旧坐在他那御榻上,眼神空洞。他没有想到朱温竟然会背叛自己!!
「朱温……」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黄巢的牙缝中蹦出!
黄巢想起,在倒水河畔、大军溃败、自己万念俱灰欲投水自尽时,第一个冲出来拉住他、为他点燃「南下再起」希望的年轻人。
「都统,末将是柴帅麾下的一名师将,朱温。」
当年那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犹在耳边。
是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刻,献上计策,稳住了军心,保存了草军的元气。
从那以後,自己便对他另眼相看,提拔重用,视之为可以托付後事的股肱之臣,是能辅佐黄家基业、能平定乱世开太平之人。
而为了扶持朱温这样一个後进,他黄巢顶住了多少压力?
朱温既不是曹濮老兄弟,也不是什麽盐枭亲党,可却短短两年扶摇直上,成为军中仅次於元老的大将。这固然有朱温的出色战功,但却离不开黄巢的支持。
这两者的顺序可不能颠倒,因为只有先给你机会,你才有机会立下战功!甚至还给他补了中军的精锐。对此,尚让不满,孟楷疑虑,赵璋腹诽……他们都觉得,这朱温的忠心都没有经历过考验,如何能这般予以重任?
要知道,那些从曹州、冤句就跟着黄巢,一路屍山血海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哪个不想补充中军的精锐?那是他黄巢最锋利的爪牙,是纵横天下的本钱。
可最後自己还是力排众议,给朱温补充了五千精兵,加上朱温自己的家底,合兵万人,一跃而为巢军中排名前列的善战兵团。
自己还提拔他为「北面排阵使」驻紮东渭桥,独当一面。
他甚至想过,待关中平定,天下粗安,这朱温便是大齐的韩信、卫青,是可以镇守一方、拱卫中央的柱石。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换来的,是什麽?
当时葛从周让人过来禀告,说龙首乡阵地上的朱温军南下了,他还不信。
直到葛从周亲自带着一队骑兵出城,说阵地已空,还有大量的马蹄印一路南下,自己才不得不接受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事实:
朱温,他寄予厚望的朱温,真就阵前倒戈,投降了唐廷!
「肱骨……未来……擎天保……」
黄巢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这个「大齐金统皇帝」的脸上。他以为自己在乱世中慧眼识珠,提拔了一位能扭转乾坤的帅才,却不料是养大了一头反噬其主的豺狼。而更可怕的是,那朱温明显就是带着沙陀军团南下攻打尚让去了。
尚让麾下的五万大军是大齐目前最大的一支野战军团,一旦覆灭在昆明池,不仅大齐的天命休谈,怕是他们阖族性命,都怕是不保啊。
忽然,他记起此前尚让出征前,自己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待他凯旋,便与他共饮甘露殿。
当时尚让是笑得那麽高兴,说必要为大齐打出个万世太平。
可转眼间,就是内外交困,众叛亲离。
尚让若亡,五万精锐一朝丧尽,长安便是孤城,四面皆敌。
沙陀骑兵旦夕可至城下,东面的保义军,北面王重荣的河中军、平夏的党项军将会群狼撕咬上来。到时候,长安就是他大齐的死地。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才从太极殿出去的尚君长,匆匆持着笏板小跑了进来。
尚君长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打入长安的这段时间,巢军似乎并未走向巅峰,尚君长反而像是一下就老了,再没有了过去那种气吞山河的雄心了。
看到黄巢独坐,尚君长顾不得体谅这位大齐皇帝的惶恐和愤怒,连忙说道:
「陛下,东面长乐坡点燃烽火!这是此前约定的要援兵的信号。」
「五王为人素来持重,不是生死危亡之机,是不会动这最後的手段的。」
「陛下,如今该如何?」
尚君长急促而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
黄巢缓缓擡起眼,看着这位同样鬓发染霜、脊背微驼的老兄弟。
昔日那位在众将面前纵横捭阖、言语间定夺十万草军命运的「草军第一聪明人」,此刻脸上也只剩下灰败与焦虑。
是啊,我们都老了呀!
「君长!」
「老五要援兵,朕,看见了。」
「可朕的援兵,在哪里?」
尚君长一愣,持笏板的手微微颤抖。
是啊,大齐的援兵哪里还有啊!
此前,为了支援五王黄邺,陛下已经将城中精锐扫了一遍,都派了过去。
柴存、孟楷、赵璋、费传古、黄万敌、李详、王播,这七位,哪一个不是巢军中的宿将?
而且当时为了减轻补给压力,这些帅将们带出去的,全部都是本兵精锐。
也就是说,这会列阵在长乐坡的不到四万人,几乎没一个是新卒或者辅兵,全部都是战斗人员。然後又是朱温带走本部一万驻紮在了龙首乡,现在也叛变了。
尚让带着大军五万去了昆明池,如今怕正与唐廷激烈决战。
此时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能战的宿将精兵早已分派各方,城中剩下的多是疲惫之卒、新附之众,以及惶惶不可终日的宦官、宫人。
「陛下!」
尚君长急道,声音带着哭腔:
「城中……城中尚可抽调部分中护军,还有葛从周兄弟的军团,让他们出通化门,尝试接应长乐坡的五王他们退下来。」
「到时候,城内有五王的精锐补充,长安还能守。」
他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的弟弟尚让的,因为他晓得,这个时候,当务之急是掩护五王他们撤进城。至於弟弟……,哎……。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从殿外天街响起,只见一骑快马直接在宫中奔行,一名身姿矫健的年轻骑士,戴着金冠,从承天门一路奔向太极殿。
等到了陛台前,这人翻身下马,一路奔上台阶,直冲进大殿内。
他冲着独坐在上的黄巢,大喊:
「二兄!救五哥啊!」
此人正是一直驻守在通化门上的九王黄钦。
黄巢擡起头,看到黄钦一身戎装沾染灰尘,满脸疲惫。
而黄钦喊完後,就直接是扑倒在御阶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二兄!」
「五哥在长乐坡被围了!烽火都点到了第五道!保义军、河中军,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兵马,漫山遍野!」
「五哥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二兄,快发兵救五哥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膝行几步,仰头望着御座上的黄巢,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恳求。
在黄钦的心中,眼前的二兄,还是那个能挽狂澜於既倒、救兄弟於水火的擎天之柱。
可黄巢却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去救老五,可尚让那边才关乎全局生死存亡啊!
黄巢下意识避开了九弟的眼神,手指捏在御座上,抿着嘴,对黄钦道:
「小九,起来。」
黄钦愣住,下意识地遵从,踉跄站起,脸上还带着未乾的泪痕和希冀。
黄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缓缓道:
「老五在长乐坡,是为大齐守东门,是在尽忠。」
「他点燃烽火,是告诉朕,他在死战,未辱没黄家之名。」
黄钦急了:
「二兄!那我们就……」
「但是·……」
黄巢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黄钦的辩解:
「长安的生死,不在东门,不在长乐坡!」
他猛地伸手指向西南,动作带起袍袖:
「在昆明池!在尚让那五万大军身上!」
「你可知道,朱温已叛,现在就带着沙陀人袭击太尉的侧翼!」
「太尉若败,五万大军覆灭,我军主力丧尽,届时,莫说五王,便是你我,这满城兄弟,又有谁能得活?」
闻听朱温叛变,黄钦脸色瞬间惨白。
他之前一直驻守在通化门,压根就没听过朱温叛变,此刻听闻,不啻于晴天霹雳。
黄钦瞠目结舌:
「朱温?他……他怎麽会……」
「他怎麽会?」
黄巢惨然一笑:
「朕啊!看错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悲愤与痛楚都压下,淡淡道:
「小九,你听好。朕已决意,尽起城中可战之兵,由朕亲自统领,驰援昆明池,与尚让里应外合,击破朱温叛军与沙陀胡骑!此乃绝地求生,唯一出路!」
「那……那五哥怎麽办?」
黄钦失声喊道,泪水再次涌出。
黄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声道:
「命长乐坡坚守阵地,等朕回援。若是……没等到,那就自行突围吧!」
「二兄!!!」
黄钦几乎要扑上去,却被黄巢严厉的眼神制止。
「黄钦听令!」
黄巢厉声道:
「朕命你,即刻率本兵撤下城头,协助尚书,坐镇皇城!其间,声鼓不停,巡视不断,以虚张声势,不让东面保义军看出虚实。」
「好为朕……为大军争取时间!」
黄钦浑身剧震,看着兄长坚定的面庞,他要说什麽,忽然看见兄长脸上的皱纹是那麽深。
黄钦张了张嘴,又看着旁边尚君长悲戚垂首的模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哭喊,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御座上的兄长最後一眼,随後用力磕了一个头,大喊:
「陛下!臣领命!」
说完,黄钦转身,一步一步,跟踉跄跄地走出了太极殿。
将要消失前,黄钦扭头望向御座上的兄长,问了一句:
「陛下,要是咱们没离开家乡,结果会如何呢?」
说完,黄钦扭头就走,彻底离开了太极殿。
而黄巢目送着弟弟的背影离开,又听到弟弟临走的这句话,愣神好久,最後才呢喃道:
「九弟啊!我们从来就没有错啊!不是我们不想一家好好过日子,而是州官不该,朝廷不给啊!」这句话说完,黄巢内心越发坚定,他没有任何犹豫,对尚君长,大声下令:
「传令!」
尚君长擡起头作揖,泪痕未乾。
「尽起城中所有可战之兵!」
黄巢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尚君长,扫过殿内的几名亲信将领和内侍:
「中护军、葛从周所部、各衙署卫队、乃至能执兵刃的健壮宫人、宦者……凡能骑马、持械者,皆随朕出征!」
「目标,昆明池!」
「值此存亡之秋,唯有拚死一搏,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黄巢看向了人群中的葛从周,沉声道:
「老葛!」
葛从周浑身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朕知你兄弟在朱温军中。」
黄巢的话让葛从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但朕信你!信你葛从周自濮州开始,就随在王都统身边,血战无数,之後又为我大齐,死不旋踵,多年来忠义之心未改!」
「今日国难当头,唐军势大,朕将城中兵马大半交与你,为前锋,直扑昆明池,攻击沙陀军侧翼!你可能为朕,为大齐,救出太尉?」
葛从周猛地擡头,随後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陛下信重,末将万死难报!必率军死战,以报陛下!若遇叛弟……未将亲手斩之,以明心迹!」「好!」
黄巢低喝一声,随即转向尚君长:
「君长,你留守皇城!协调剩余老弱,紧闭宫门,虚张旗帜,务必使城外侦骑以为朕与大军仍在城中!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尚君长深知此去凶多吉少,留守亦是等死,但此刻已无更好选择。
他老泪纵横,伏地叩拜:
「老臣……领旨!陛下保重!定要……定要得胜归来啊!」
黄巢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间佩刀,虎步龙行,走下御阶,赭黄袍袖迎风鼓起,哪里有半分老朽的样子。
「击鼓!聚将!开朱雀门!」
「朕,要亲率大军,与沙陀狗贼、朱温叛贼,决死於昆明池畔!」
片刻後,急促的鼓点响遍大明宫,宫内的中护军,闻声马上从各个宫殿、衙署、军营间奔出。甲胄碰撞声、仓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最後齐齐汇在天街。
最後,黄巢再一次回看那高卧九重天的御榻,低声呢喃:
「来吧……都来吧……」
「就算这长安要塌,这大齐要亡……朕,也要让这天下记住,是谁,曾坐在这里!」
说完,黄巢毫不犹豫,带着葛从周等一系军将走进满是兵甲的天街。
半个时辰後,宫门次第打开又沉重关闭。
一支人数在两万人左右的大军,歪斜着兵戈冲出长安城,直奔西南昆明池。
长乐坡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五道狼烟笔直刺入阴沉的苍穹,方圆十里的阵地上全都看见。
原先士气低落的巢军武士们,纷纷擡头,望着那直冲天际的狼烟,脸上泛起了光彩。
「看到了吗?狼烟!五道!五王向长安求援了,陛下要来救咱们了!」
「援兵!长安城要派援兵来了!」
类似的低语和呼喊,在长乐坡阵地上此起彼伏。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黄巢在这些人的心中,都有着崇高的威望,仿佛陛下带着大军一到,局面就会彻底好起来。
而此时,坡顶的宫楼上,五王黄邺披着鳞甲,高台上的风将他身上的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远眺着东南方向的长乐驿,那里的厮杀声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整片天空到处都是尘土。费传古、黄万敌,都是大齐的悍将,他们二人手里的兵力合计有步军五千五,骑军八百。
此时守在长乐驿内,也不晓得能坚持多久。
现在烽火是点燃了,但黄邺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安城眼下的窘迫。
精锐都调到自己这边了,城中能有多少可战之兵?
援军即便来了,又能来多少?能突破外面保义军、河中军?
但这些他都没有表露出来,作为方面之帅,他不能露怯,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提振起来的士气再跌落谷底高台上,黄邺对下面下令:
「传令!」
「各营抽调还能战的兄弟!甲胄尚全、气力未衰者出列!凑出两千,补充进李详兵团。」
「然後以李详本兵三千,加上凑出的两千,集兵五千下坡,支援长乐驿。」
他身旁的牙将闻言一震:
「大王,坡上守军本已捉襟见肘,再抽走五於千……」
「不支援,难道眼睁睁看着长乐驿陷落?」
黄邺打断他,目光冷峻:
「费、黄二将拚死为我等争取时间,若失长乐驿,敌军便可直抵坡下,两面夹击,此坡还能守多久?烽火已起,长安必有回应!此刻,正是内外呼应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将,随後对出列的李详,沉声道:
「这五千人,由你亲自率领,沿坡道而下,突袭围困长乐驿之敌侧翼!不求全歼,只求立住阵脚,与费、黄二部成特角之势!」
李详没有多言,只是抱拳接过一支金令箭,然後就奔回了自己的本阵。
在那里,他陆续接收到了各部派过来的两千人,平静地看着这些人。
现如今,长乐坡阵地上的兵力,除了他自己的本兵三千,还有柴存的七千人,王瑶三千人,霍存的一千人,五王自己麾下,抛开那些羸兵,就有精锐两千。
现在自己带走五千,那总阵剩下的兵力实际上就只有一万一千人左右了。
这样的兵力,实际上已经控制不住整片长乐坡阵地了,如果他这边在坡下战败,大夥只能直接退到长乐宫坚守了。
哎,都打下长安了,建立大齐了,眼见着是如日中天,怎麽忽然就日暮西山了呢?
将这些怯弱的情绪甩走,李详没有做再多言,翻身上马,从牙将手上接过步槊,也没有什麽战前动员,只是用槊尖指向坡下那厮杀声最炽烈之处,大吼:
「敌在长乐驿!随我杀!」
「杀!」
五千援军在号角连天中,冲向了下方的长乐驿,此时那边已经是杀声震天,双方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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