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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九月十二日,长安,平康坊。孙承业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粗布短褐,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在废墟之间穿行着。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潦草的「巡」字。
瞒天虫给他弄了一块,是以才不会被街口那些杀红了眼的巡城马队当做逆民一刀砍了。
经过快五个月的战乱,被巢军和京西北诸军反覆蹂躏後,眼前的长安,早已不是孙承业记忆中那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神都了。
绝大多数的坊门都被死死锁住,或者乾脆用砖石封死,原本熙熙攘攘的东西两市,如今连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严苛的军令禁止一切私人商业活动,因为所有的物资,从一粒米到一根针,都被宣布归大齐府库所有。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曾经车水马龙、香尘弥漫的御道,都仿佛昨日。
除了偶尔巡逻而过的齐军马队,街面上见不到半个行人,所有的坊墙大门紧闭,每一座坊都变成了一座独立的囚笼。
只有在那几家挂着「特许」招牌的官办药铺或粮店前,才能看到排着长队、面如死灰的百姓。这些人都是大齐给城内仅剩的顺民们发放粮食的地方。
有时候孙承业觉得黄巢这人是真拧巴。
明明都纵容屠城了,却还在每个坊里面设置几个粮点,每日发的粮食也不多,发完就结束了。难道他觉得,这样做就能让长安的百姓不恨他吗?
其实说真的,这五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就和一场梦一样。
五个月前,长安城内的百姓就算是做个狗,他都是大唐最幸福的狗。
可仅仅五个月,连一茬麦子都没熟,一切就从天宫中跌落,所有熟悉的事物顷刻间就化为污泥。而他们也成了最可悲的乱世草芥。
孙承业摇了摇头,继续低着头,穿过曾经长安最繁华的平康坊。
这里此前是长安最风流之地,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年前孙承业的上司何惟道就在这里宴请过他一次,至今都是忘不了。
而现在?昔日纵情歌舞的万国舞姬们也零落到了那些巢军家中,有些命好点,还有命在,有些则是在巢军第一次撤离长安後,因不便带离,就杀掉了。
哎,苦啊!
孙承业能看到平康坊内的那些酒肆这会都变成马厩和劈柴场。
那些精美的雕花门窗被粗暴地拆卸下来,被当作生火的木柴。
就在孙承业瞄着的时候,就看见附近一个廊庑下还站着几名巢军卒子。
他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烧水,火堆里烧的不是炭,而是一卷卷从附近士族宅第里抄出来的古籍字画。这会,一个卒子边骂骂咧咧,边用长矛捅了捅火堆,骂道:
「他娘的,这些画烧得还没劈柴旺!」
旁边有人不耐烦了,说道:
「说这些有啥意思?木料都要送砦去,小料要送到上头去,咱们也配用木头烧火?」
「至於柴?城外有,你去劈啊!」
说着,这卒子还捞起一卷画,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门道出来,只是看上头画了一处乡村别业。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孙承业探头探脑的样子,立刻瞪起眼睛,操着浓重的关东口音厉声骂道:「兀那撮鸟!瞅啥瞅!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唐军的细作?给老子滚过来!」
孙承业心里一紧,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卑微的笑容,同时亮出了腰间的「巡」字木牌:「军耶耶息怒,小的不是细作,是……是奉命在坊内巡查的。」
他不敢直接提瞒天虫的名号,怕节外生枝,谁晓得这夥人所在的营头是不是和瞒天虫不对付。这段时间被瞒天虫庇护,他也晓得瞒天虫是属於当年柳彦章的嫡系,後来柳彦章被王仙芝给正法,瞒天虫不晓得花了多大代价才逃过被清洗的厄运。
之後瞒天虫在巢军中算是夹紧尾巴做人,谁让当年他在军帐中的一吼,得罪了多少王仙芝旧部。此时那卒子先是狐疑地打量着他,又掂了掂手里的木牌,啐了一口:
「巡查?巡个鸟!」
「这破地方除了咱们兄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说,到底干嘛的?」
他旁边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孙承业心跳如鼓,正要解释,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卒子手里握着的画轴。
画卷因为刚才的粗暴对待已经有些摺痕,但露出的部分,那熟悉的笔触、澹远的意境,尤其是那标志性的辋川山水格局……。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这是王摩诘的《辋川图》。
他曾随何惟道在一位退隐京官家中见过摹本,真迹据说早已失传,难道……难道这竞是真迹?竞沦落至此,要被投入火中焚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心痛瞬间涌上心头,比看到饿浮遍野更让他窒息。
这是文脉,是盛唐气象最後的余晖之一,就要在这群不识货的兵痞手中当柴烧了?
孙承业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阻,可他又知道此刻任何对这幅画的珍视表现都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只能继续赔笑,脑筋急转,想着脱身之法:
「军耶耶明监,小的真是巡查的。方才看到这边有烟火,怕走了水,特意过来瞧瞧。这天气乾物燥的,可得小心些。」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
那卒子却似乎对孙承业刚才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有所察觉,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狞笑道:
「怎麽?你这厮认得这劳什子?看来还是个识文断字的?说,这画上画的什麽鸟地方?」
孙承业暗叫不好,连忙摇头:
「军耶耶说笑了,小的粗人一个,哪认得这些。就是看这纸片子挺厚实,烧火肯定旺,军耶耶们会挑好东西。」
他故意奉承道。
另一个卒子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那卷《辋川图》,随手就扔进了火堆:
「跟他废什麽话!管他认不认得,就宫里的那些哪有不是好东西?但有个鸟用!不也是该烧的烧,该砸的砸?再如何有来历,就是个物件!」
「赶紧烧了做饭!」
「这长安,鬼地方!」
就这样,画卷落入火中,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墨色在烈焰中迅速失真、湮灭。
孙承业眼睁睁看着那幅可能价值连城、承载着无数文人梦想的杰作,在几声劈啪作响中,化为几缕青烟和一堆灰烬。
他的心仿佛也被那火焰灼烧着,一阵剧烈的抽痛。
可抽搐着抽搐着,竟又习惯了。
是啊,他本不就应该习惯了嘛!在长安的五月中,多少珍宝不都毁於战火?
那些藏於名寺中的《大藏经》,甚至玄奘法师从天竺带来的《大乘经》经典,都被付之一炬。其他的还如杨惠之、张爱儿的雕塑,吴道子、杨庭光、卢棱伽师徒的释道人物画,颜真卿的楷书、怀素的草书、李阳冰的篆书、韩择木的八分书,不都一一成了灰烬?
现在眼前只是多了个王维的水墨山水,孙承业怎能还如此心态?他理应麻木的。
其实孙承业最清楚的,还是国子监、太常寺这些地方,里面藏有的典籍才是浩如烟海,这里面能存下多少,又有谁晓得?
不过他倒是听说,那几片坊的地都被翻垦了作为菜地了。
其实以前长安就有几个坊没什麽人烟,也是专门用来种些药材、蔬菜,供应官府。
不过那都是长安最西南的四个坊,现在这宫城边的核心坊,也要成了菜地了。
就在孙承业盯着灰烬发怔的时候,边上卒子嗬斥道:
「还愣着干什麽?滚!」
孙承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直到拐过一处断墙,才敢直起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破烂的内衫。
而在这後怕结束了,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就是现在的长安。
不仅人命如草芥,连这些承载着大唐精神的瑰宝,也同样贱如尘土,毁之如泥沙。
李白的诗、玄宗的经、王维的画都救不了大唐,更救不了这沉沦的乱世。
而他孙承业又能如何呢?就他自己的性命,都是瞒天虫救下的,不然也早和冯三郎他们一样,屍首异处了。
他个人的一点微末之力,在这样浩劫般的毁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甚至此刻,孙承业还在想,要是当日冯三郎听自己的,带着全家老小离开长安,会不会也不会有此祸了。
这老冯说个五六七八条,可要是晓得留在长安的结果就是一门老小都惨死在乱兵中,怕也会不管不顾出城吧!
其实孙承业甚至都不晓得是谁杀了老冯全家,也许是那些入城的京西北诸军,也许是那些再次回来的巢军。
谁又晓得呢?
孙承业收拾心情,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向着平康坊深处走去。
而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
许多深宅大院的门户洞开,里面被翻捡得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些笨重家具和散落的书籍、字画,有些也被焚毁,留下乌黑的痕迹。
他甚至在一处豪宅的照壁前,看到用鲜血涂抹的歪歪扭扭的标语,似乎是某种泄愤或宣告。无非就是一些「到此一游」,或者「杀人者,某某某。」
这些日子里,这些血书标语都成了一种潮流了。
之前还有人煞有介事在大明宫门外题笔了一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
有人说这是大齐皇帝陛下黄巢亲自写的,但也有人说,这是巢军中的潮流。
不过不管如何,孙承业算是领教了这句话了。
原来到了这九月八,真的就是李花落尽,黄花开!
自巢军第二次回长安後,这四个月来,都在大兴土木。
为了应对与唐军的巷战,黄巢下令打通了所有沿街的民居。
所以这会孙承业看到,一排排曾经深宅大院的墙壁被凿穿,连成了一条条不见天日的长廊。巢军的士兵们可以在这些长廊里快速穿插,而原本的主人,也就是那些百姓,要麽死在了乱军刀下,要麽就是和孙承业一样,得到了某支巢军的庇护,这会被集中在里面一些宅邸中。
吃着最少的补给粮,干着最重的活。
其实这些人还不是最惨的,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上,军中早就有不少人和黄巢说,养着这些长安百姓也是费粮食,不如杀了乾净。
甚至还有些直接说拿来做肉乾得了!
黄巢还有心气,他将这些都压了下来,不想自己带的义军变成一支兽军。
但并不是有多少人领情的,只不过现在军中都在忙碌战备,所以也没人折腾这个事。
因为大量的甲械都在战损中消耗,巢军中就将寺庙中的铜佛拉倒,砸碎,送去熔铸箭头
昔日那一座座曾经巍峨的佛寺道观,全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那些曾让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大殿,也成了这些巢军囤积粮草的仓库。
本来军中将领是想让手下卒子们睡在那的,可大夥虽然也杀人如麻,可真要他们睡在寺庙里,他们心里也怵。
毕竟谁晓得他们是不是都会下阿鼻地狱呢?
总之,此时孙承业所见,整座长安都像一座被洗劫一空、正在缓慢死去的巨大坟墓。
而其中的所有人,都是孤魂野鬼。
相比於这些地方,孙承业这段时间所托庇的瞒天虫的军营,还保持着基本建制和秩序,却反而成了这片废墟中相对安全的孤岛。
可就是这样的孤岛,此时怕也是脆弱得如同累卵。
一路穿过平康坊,孙承业还瞅了一下北面的崇仁坊,那里靠近皇城根,本来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如今,也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隐约的,孙承业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随丁在一位骑着高马的齐军武士的监督下,有气无力地挖掘着地面。
这会,那武士还在挥舞着马鞭咆哮:
「挖!给老子挖地三尺!」
「不挖完,今日没有饭吃!」
孙承业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在瞒天虫军中的缘故,孙承业对於这些巢军的行为是很了解。
他们这些人看着是在挖掘沟壑,构筑工事,但实际上就是在掘藏。
长安的贵家几乎都是藏金的习惯,都是为了给後面子孙提供一个保障。
可往往有些时候,都是人死了,却没把藏金的地点留给後人,所以这些也就成了无主的了。之前外面几个坊的人在挖掘沟壑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少这些藏金,所以巢军就一下子开始对挖沟热情起来。
但孙承业看着对面那大齐武士疯狂的面孔,却觉得他们这些人也许并不只是为了求财,也许报复,将长安的一切都毁灭掉,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是啊,从他们角度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不就是关东的民脂民膏吗?
摇了摇头,孙承业继续前行,绕过几个设卡的岗哨,钻进了一条被大齐军为了方便调兵而强行打通的长廊。
顺着阴暗的甬道,一直走到尽头,又转过了一处院子,里面是一座半塌的摩尼教神庙。
之前这里曾有一个非常知名的摩尼教大法师,其宣讲「二宗三际论」堪称长安城内最完善的、无懈可击的经论。
可辩经显然不如刀剑来得有用。
在巢军进长安的第一时间,长安城内生活的两万多粟特人都被杀光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这座神庙里的大法师和教徒们。
巢军里面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陛下来长安考科举的时候,曾在粟特商人那边买到了假复习卷子,所以落第了。
所以不仅在广州杀胡商杀得凶,来了长安後,更是将粟特人一网打净。
当时巢军入城时都是扒人袴子,後来有懂得人说,就一些大食商人、犹太教徒才会割,会不准。听到这麽麻烦,到後面那些巢军索性就直接看你外貌,但凡你头发、眼睛颜色不是黑的,胡须毛曲一点,就是一刀剁了。
这种说法煞有其事,但却不少人觉得还可能真就是这样。
因为粟特人中真有坏种。
随着雕版印刷的发明,长安城内有大量书商,而其中就有不少是粟特人资助的。
而其中最挣钱的就是印科举的教辅材料,包括一些四书五经和诗歌集。
四书五经还好,因为它这个有太学的正定版,天下学子用的都是一套。
可诗歌集就随意发挥的多了,而这也成了无良书商们造假的重灾区。
总之作者可以瞎编,诗歌可以瞎编,甚至注解也全是瞎编。
真的就是,王维、李白都不晓得自己曾经说过这麽一句话,作过这样一首诗。
所以当年黄巢有没有遇到这些粟特无良书商,然後被狠狠坑了一把,还真就说不准了。
但孙承业是局内人,晓得里面内情的。
其实杀粟特人就一点,这些人有钱!而且军中都是大老粗,看着那些外族人就觉得是坏种,杀了完全没有负担。
所以入城後,巢军上下发的第一笔大财就是在这些粟特胡商们发的。
可怜啊,这些当日在长安城内也是作威作福,呼风唤雨的存在,以为谁进长安了,不都要做丝绸贸易啊?不还是需要他们这些人来给国家挣钱?
可他们遇到的却是啥都不懂的巢军,人家管你这那的,有钱就给你一刀!
丝绸贸易?那是什麽?
搞钱?他们现在不就在搞钱?
舍近求远,那不笨嘛!
在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枯井旁停下,孙承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尾巴,这才闪身钻进了摩尼教神庙中。黑暗中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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