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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断喝,宛如平地惊雷!此时秦武通残部刚刚重新聚拢,正欲整队再战,忽见秦琼又杀了回来,当先一将赤红披风如火,明光重铠染血,铁锏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芒,犹如杀神再世。
残存的唐骑哪敢再撄其锋?发一声喊,纷纷拨马便走,竟是不战自溃。
秦琼也不追赶,率部径直冲向汉军步卒前阵侧翼。
他这一冲,恰如一把利刃,从斜刺里插入了唐军步阵的追击队列之中!
忽雷驳四蹄腾空,撞入唐军步卒阵中,秦琼左手长槊横扫,右手铁锏挥舞,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唐军刀牌手举盾来挡,被他连人带盾砸翻在地;长矛手挺矛刺来,被他长槊齐柄削断矛杆,连带着人也扫飞出去。跟随在他身后的数百精骑趁势驰突,在唐军步阵前沿来回冲杀,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刀光槊影交织成一道血肉屏障,硬生生将唐军的追击步伐阻住了。
唐军步卒几番试图绕过秦琼的骑兵,追击正在撤退的汉军步阵,但秦琼的骑兵却来回如风,忽左忽右,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将唐军的追击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有一次,一支唐军长矛手几乎已咬住了汉军殿后的刀牌手,秦琼纵马从侧面杀入,一锏砸翻了领队的校尉,余众惊慌溃散;又一次,唐军弓弩手排好了阵列准备放箭,秦琼率数十骑从后方突入,弓弩手们丢弓弃箭,四散奔逃。
如是者再,唐军步阵的追击势头竟被秦琼一人一部死死扼住,寸步难进。
……
同时,高延霸派出五百亲骑也已赶到后阵,与迂回而来的左翼唐骑战在一处。
这左翼唐骑虽悍,但高延霸的亲骑皆百战精锐,五百对四百,人数上更占优。
双方在后阵混战了约莫两刻钟,这支唐骑见正面秦琼已封死了步阵侧翼,自己深入敌后又无后继之力,若再打下去,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有被包抄的风险,遂不敢恋战,终究退去。
后阵之危乃解。
……
斜阳西下,汉军前阵步卒终於脱离了与唐军的接触,退到了青石岭下。
留守营中的兵马早已出营,便在他们的接应和秦琼的断后下,有序撤入岭后隘口。唐骑追了一阵,见汉军虽撤不乱,又见秦琼立马断后,威风凛凛,谁也不敢再追,便也就收兵而还。
……
高延霸率部退到青石岭营垒,清点伤亡。
这一仗折了不下千余人,伤者倍之,损失不可谓不重。
所幸步阵主力尚存,高僧奴等部骑兵虽有折损,秦琼部伤亡不多,元气未损。
高延霸立在岭上,望着北坡战场上横陈的尸首与尚未散尽的尘烟,却是一时无语。残阳如血,将岭下的黄土坡地染作一片赭红,折断的矛杆与弃置的盾牌横七竖八地倒插在泥土中,被风一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几匹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茫然地踱着步子,时而低头嗅一嗅倒在地上的主人,时而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秦琼满身血污,驰马来到他身边,翻身下马。
却秦琼身上的明光铠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血与尘土混在一处,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块。披风上破了七八个箭孔,铁锏上沾着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去,在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末将……。”
高延霸转过身来,伸手制止秦琼行礼,强自作笑,却难掩眼中羞怒,惭愧说道:“叔宝贤兄,愧不听你言,此战是俺老高轻敌了。若非贤兄,我兵已覆矣。”
“大将军,今日此战,谁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居然亲临,非是大将军轻敌之故。唯末将愚见,此战既败,我军士气已损,若唐贼趁胜攻营,恐难抵挡。不如暂且撤还子午山。”
本想着一战大胜,顺势夺下襄乐、进取定安,谁料竟折戟於此!
高延霸当下心情,正如被晚风卷起的残旗,乱如麻也。
他扬起脸来,望向远处唐军,“李”字大纛在暮色中飒飒招展,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惨败。——却虽不敢确定李世民到底是否在此军中,可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他也不敢再冒险了,犹豫再三,终是咬了咬牙,令道:“明日一早,全军撤出青石岭,退守子午山调令关。”
……
次日,汉军撤走后。
青石岭北,唐营。
杜如晦身披大氅,负手立在望楼上,眺望东边汉军撤退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数人,有文有武,衣甲各异,皆神色肃然。
武将之中,当先一人身长八尺,正是骠骑将军秦武通。他面色略显苍白,右臂用绷带缠着,悬挂脖间。身旁另一将身量不高,却颇为壮硕,高鼻深目,碧眼灰白,正是出身粟特的安延。
文士二人,立在杜如晦左侧。
一个尚未弱冠,不过已然成人打扮,长眉入鬓,双目清亮有神,身着月白襕衫,腰悬玉带,举止间自有一股少年老成的从容气度,却非别人,是乃出身清河崔氏的崔善福。另一个年长些,三十上下,长相与安延相类,不过他并非粟特人,而是出自契胡,名为尔朱义琛。
众人远望东边,——汉军撤出已远,这时已只能遥见些微烟尘。
安延收回了目光,说道:“昨日一战,到底还是叫高延霸走脱了!”
秦武通双目圆睁,忿忿然说道:“参军,清晨接报,知汉贼撤退时,末将是真想追上去,把秦琼这狗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昨日未克全胜,皆末将之过,若非末将不慎,被秦琼击伤,给了这狗贼可趁之机,何至於参军的计谋未能得用,让汉贼从容遁去!”说着,他攥紧左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却像浑然不觉痛楚。
杜如晦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道:“昨日高延霸虽败,退守有序,足见其众之精,兼有秦琼这等万人敌,则今日他撤走,若我军贸然穷追,恐遭其反噬。”
崔善福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参军今战,先以病讯懈其心,再以佯弱诱其攻,复以精骑冲其阵脚,虽未竟全功,终已挫其锋锐。高延霸素自负悍勇,今日却步步落入明公彀中。以仆观之,不仅高延霸经此一败,锐气已折,再难复昔日之狂,且以此战,足亦可震动汉贼军心!”
却这崔善福,倒非新投李世民,他虽出身清河崔氏,他的父亲崔至仁於故隋时,曾任长安县令,其后任官,也一直都是在关中之地,故他实际上是在关中长大的。李渊入长安后,他便从他父亲一同投了李唐。他虽年轻,今年也才只十六岁,一则名门子弟,二则他本人自幼聪明好学,博览群书,尤擅军阵之法,——他十二岁时,尝从其兄入蜀,途经诸葛亮八卦阵,一目了然,震惊众人,因便在今年年初,就被李世民召入秦王府,授以了库真之职。
库真,如前所述,即侍卫。诸王、重要大臣都可以设此职。这个职务,通常是贵族家年轻子弟的入门之阶。但崔善福的这个库真,却与寻常库真不同。李世民与他一见,便一见如故,待之甚厚。随后,一些军机密议,亦常许其旁听。崔善福时有高明之见。
因是,这次杜如晦领兵来救襄乐,李世民知杜如晦虽有“断事”之才,谋略或有不足,却少一个能临阵出奇、察微知著的副手,便不以崔善福年少,特意将他拨来相助。
却这些,也不必多说。
只说听了崔善福说话,杜如晦看了他一眼,抚须而笑,却是不肯居功,说道:“诱高延霸之诸谋,亦有君参佐之功。”顿了顿,环顾秦武通等将,声音里透出几分肃然,又说道,“况则古人云之,‘运筹帷幄、决胜疆场’。若只有帷幄之谋,无疆场之勇,亦难成事。故今日能挫高延霸之锋,亦并多赖公等临阵用命,冒矢石、蹈白刃也。”
他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望楼边的大纛上。
“李”字大旗已经降下,换回了他的“杜”字旗。
望着这面旗帜,杜如晦嘿然稍顷,抚摸着胡须,接着又说了一句:“且又公等适才所言甚是,此战究竟是未能竟全功!高延霸虽退,主力未损。方今关中形势危急,一场小胜而已,何敢言功,不足为恃。”喟叹说道,“诸公,临战方知比之秦王殿下,我等之远不如也!殿下之谋,如天罗地网,疏而不漏,用兵则正奇相济,真天生之英才也;我等之策,不过补苴罅漏,聊胜於无耳。此战若真是秦王殿下亲临,高延霸的人头,早已悬在营门之上了!”
众人多是跟从李世民征战已久的秦王府旧人,闻言,皆深以为然。
尔朱义琛开口说道:“参军所言固是,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秦王殿下之日月争辉?不过,下吏陋见,昨日一战,我军虽未能全歼高延霸,但解襄乐之围的目的已然达成。高延霸今既已败逃向子午山,我军下一步,是否便按此前方略,固守襄乐,北联华池,以候秦王主力?”
杜如晦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传我将令,全军进驻襄乐,加固城防,多备守具。另遣快马往临真报捷,请秦王示下。”
众人齐声应诺。
……
临真。
城外唐军大营。
夜已深沉,中军帐中却灯火犹明。
李世民坐在案后,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军报,凝重的眉宇稍有放松。
“杜如晦已入襄乐。”他将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案上,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色松弛了几分,“如此一来,我主力西进弘化、南下北地的门户便开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悬挂在壁上的大幅舆图前,目光从临真一路扫向西边的弘化,继而又从弘化折向东南,最终定格在北地郡的位置。自决定撤向陇西以今,多日布局,终见成效。
当初分兵两路,一路由杜如晦打着他的旗号西进弘化,一路由他亲自率玄甲精骑东向上郡。东进上郡是虚,西进弘化是实。但虚实之间,又暗藏了一层虚实,——他料定李善道必会识破上郡一路是佯攻,也必会将精兵调往西线堵截杜如晦,因此他就将他的玄甲精骑大部,连带他的秦王大纛,都给了杜如晦。这一计环环相扣,虚实莫辨。
也由是,令高延霸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对面究竟是谁。
他转过身来,顾看帐中起身的诸将,目光深沉而清明,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
“传令,全军准备西撤。经华池,开赴北地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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