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一脸宁定，完全不受激。

    两人隔着青冥边界僵持许久，无量明光轻叹一声，道：「你在苦海中的那具法身，难道就不出水了？」卫渊冷笑，苦海中的法身应念而动，往下一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看得堂堂大菩萨都不知说什麽好。

    她伸手一指，喜乐天居然在苦海中上浮，慢慢将卫渊法身顶出水面。

    仙天中，衍时院落内，朱颜双眉一轩，道：「净土实在欺人太甚！你有什麽办法吗？」

    衍时苦笑：「我哪有什麽办法？他们毕竟是在苦海斗法，苦海本就是净土的地盘，我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去。谁知道卫渊居然在苦海中落了一子？鞭长莫及，实在无法。」

    「王佛呢？它死了吗？怎麽一点动静都没有？」

    衍时叹道：「这等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猜不中才是正常，猜中了只是侥幸。也说不定，卫渊只是他其中一子。」

    朱颜长身而起，道：「那也不能就这麽看着。我去宰几个贼秃，围魏救赵！」

    衍时默默掐算，然後摇头：「没用的。你围了魏，也救不得赵。那无量明光必然不会理会你，净土现在在外活动的全都是诱饵，等着你去杀。你真的动手，才是落入他们彀中，即废了你的绝杀手段，那些被你杀了的也可以藉此证道。」

    朱颜缓缓坐下，皱眉道：「怎麽如此麻烦？」

    「净土就是这麽麻烦。而且这次情况特殊，卫渊等如是在人家老家里搭了个窝，人家自然群起而攻之。」

    「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

    衍时脸色阴沉下来，道：「自不可能！只是净土道途特殊，杀了他们的法躯并没有多大用处，就算形神俱灭，只要果位仍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人冒出来的。所以想要打痛，就得对他们的果位下手！」说话之间，衍时取出一个小盒，轻轻推开，里面是三尊罗汉木雕，栩栩如生。

    衍时声音转冷，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准备，现在已经成功在即。这三个罗汉果位已经破解，只是想要毁去其一，至少需要消耗两件仙器，代价不小。」」

    朱颜缓道：「净土如此行事，我们必然迎头痛击，绝不可姑息！仙器不过是身外之物，用就用了。不过，你有多少把握？」

    衍时道：「这三个虽然只是初断见惑的果位，在罗汉中也不算高的，但怎麽说也是不入轮回、可以恒常自在的果位。三中择一而斩，总能成功。」

    朱颜便取出两件仙器，交与衍时，道：「这两件是我昊天观初祖所用之器，品阶不低，应能再加一成希望。可否必成？」

    衍时收下仙器，道：「必成！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与净土就成了道敌，以後历代弟子间都是不死不休。对後世弟子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朱颜冷道：「净土今日所作所为，不是早就将我太初宫当成了道敌？这个问题，本来是他们该考虑的。人家都不在乎，我太初宫岂会害怕？」

    衍时点头，道：「我准备也需要些时间，希望卫渊能够撑得住。实在不行，舍弃了苦海基业也没什麽。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决断。」

    朱颜并未说话，只是观看苦海。衍时则是起身步入正堂，开始布置阵法。

    苦海中，随着喜乐天的上浮，卫渊已经由坐变成了躺，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被擡出水面。只是最先出水部位，并不是鼻尖。

    无量明光见了，皱眉道：「堂堂人间界主，怎做如此恶状？」

    卫渊一声叹息：「我也不想啊，但没办法，它就是这麽大。」

    饶是无量明光早就经历过无数轮回，也是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卫渊在说什麽。她也不见着恼，淡道：「既然如此，那这烦恼根，我替你消了就是。」

    随後一只巨大光手自高处而降，按向苦海！一应露出海面的物事，都要被抹去。

    卫渊大惊，一声怪叫，光手已经临头！

    大手抹过苦海，顿时让这一片海所有波浪全部消失。但是无量明光微微皱眉，并没有抹到什麽东西的感觉。

    此时喜乐天都已经浮出苦海，卫渊却不知去向。

    就在这时，喜乐天旁边水波涌头，卫渊扶着喜乐天边缘露出头来，一脸後怕，冲着天空叫道：「你好歹也是大菩萨，怎地下此黑手？淫贼啊！」

    无量明光声音平静：「在我眼中，一应肉身与腐土烂泥无异，施主着相了。」

    说话之间，一根手指突然自空而降，点向卫渊头颅！这根手指来得极快，刚自五重天以上出现，就已到了卫渊眼前！

    卫渊反应也是极快，立刻缩入水下，潜到了喜乐天下面。等这根手指消失，才又探出头来。无量明光也没想到卫渊丝毫不顾忌脸面，这似乎与传闻不符。更不用说青冥新出的尊号，早已传遍各界，连她都听说了。

    她略一沉吟，便道：「善乐。」

    善乐在第三重天现身，行了一礼。

    无量明光道：「喜乐天本是你的成道地，但现在却成为外道奸徒藏身之处。我欲以大法力除魔卫道，有可能会有业力牵累於你。」

    善乐便道：「昔日之因，今日之果。喜乐天因我而成，业力自当归於我身。菩萨尽管施为，一应业力，皆归小僧。」

    无量明光点头道：「善，以身入苦海，此为无量功德。」

    随即她伸手下探，一只大手徐徐落下，抓住了喜乐天，缓缓提起！

    整个喜乐天内即刻天翻地覆，卫渊即刻感觉到有重重杀劫生成！

    这是喜乐天要被强行提出苦海，恰如游鱼离水，环境剧变之下，洞天内生灵必然死伤惨重。在苦海中因果显化，就演化成了重重杀劫。

    杀劫无法化消，转眼间喜乐天内众生灵就是死伤狼藉，这里除了海量蜃妖之外，还有许多信仰了三界道途的人。他们有的是自然死去，被接引转生而来，有些则是肉身进入，成为道统基石。

    但他们在这宛若天灾的动荡前，脆弱得有如泡沫。

    卫渊脸色瞬间阴沉，同时觉察到业力被牵引，并没有归向无量明光，而是偏向一旁，指向的是三重天的善乐。

    无量明光周身三尺之内，光阴流速变得迟缓，那些本该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杀劫、因果、岁月，全都悄然绕行。

    也就是说，所有杀劫的业力，都被善乐接去了，无一丝沾染，无一缕停留，无量明光依然是那麽的完美，纤尘不染，慈悲、怜悯，毫无瑕疵。

    明月悬空，光照万古，哪怕下方是血海屍山，哪怕业果污浊翻滚如浪。

    天心月圆，清晖不变。

    她就那样立於月中，明眸善睐，澄净若水，无瑕无垢，德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