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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亮,大日东升。晨光如潮,泼洒在老君山的群峰之上,将那隐於苍云之中的金顶镀上了一层赤金。
山间雾气尚未散尽,袅袅升腾,恍若香火未绝。
张凡与李妙音并肩走出了山门,一路向下,便到了景区入口。
此刻,入口处已然热闹起来。
一辆辆观光大巴鱼贯而入,车门开合间,一顶顶小红帽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导游们举着小旗,扯着嗓子招呼着各自的队伍。
老君山,五A级风景区,门票两百六,旅游旺季,日进斗金。
一年到头,创收无数,比起真武山也不遑多让。
张凡驻足,回头望去。
巍峨的老君山隐在苍云之中,只露出半截山体,那金顶更是不见踪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当年,我也是因为旅游,去了真武山……」
张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李妙音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两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跟着李一山,背着行囊,前往真武山旅游散心。谁曾想,那一趟,他得了真武玉牒,觉醒了三昧真火,从此踏上了脱劫【大夜不亮】之路。这一路走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见过了太多的人。
大劫重重,生死几何,可是回头望去,也才过了两年的光景而已。
许多人,许多事,却已物是人非。
念及於此,张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黯然。
官天子大限将至,齐德龙、齐东强兄弟与他有师徒之实、父子之情。
如今,这份仇,这份怨,只能算在他张凡头上。
昔日生死之交,惟有割袍断义。
那一道裂痕,怕是再也无法弥合了。
「凡凡.……」
李妙音轻声唤他,眼中满是不忍。
她知道,张凡为人,看似经历杀伐无数,骨子里却是重情重义的。
齐家兄弟是朋友,是兄弟,是在十万大山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故人。
割袍断义,对他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人生长恨水长东……」
张凡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如同呓语
「妙音,我知道这条路很长,总有人会在半路分道扬镳……」
「可是每到自己,总是怅然如恨啊!」
话音落下,张凡转过身来,面向那熙攘的人群,面向那初升的朝阳……
神色却已恢复如常,眼中空空,没有半点思绪。
「神魔……」
李妙音看着那澄澈的眼神,若有所思。
张凡是谁?
天下至凶,神魔圣胎。
修炼到了他这般境界,任何思绪,任何念头,任何情感,能成一时之绊,可转瞬之间便成资粮……思绪幻化成念,念头炼转成药,神魔采补,壮大先天……
怎会成为困身的牢笼?
这便是神魔圣胎,这便是至凶之路。
人世的情感,红尘的情绪,众生的念头,也都只是他的大药,他的资粮罢了。
太上忘情,莫过於此。
呼……
山风悠悠,李妙音看着张凡,看着他站在晨光中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张凡在老君山走了一遭,境界提升,法相三变。
可是李妙音隐约觉得,他的变化,不仅仅是境界。
那眼神更加深邃,那气质越发不同。
他领悟到了更高的道理,也看到了更远的光景。
这人间红尘,似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炼他,化他,让他朝着本该所在的方向,慢慢地……蜕变!?
「妙音,我们走吧。」
张凡转过身来,逆着人流,便要离开。
他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与那些匆匆赶路的游客形成鲜明对比。
「啧啧,你们两个怎麽不等我?」
就在此时,一阵热烈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促狭。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扑了上来,勾住了张凡的脖子,那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亲昵,几分无赖。
「张无名?」
李妙音斜睨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
她上下打量着张无名,看着他那一身休闲装扮,看着他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容,拉将张凡朝着她这边拉了拉。
「你怎麽跟鬼一样?忽隐忽现的?」
「嫂子,你说什麽呢?这里可是老君山,什麽鬼不鬼的?」张无名咧嘴笑道,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正经,活像一个偷了腥的猫。
「你上哪儿去了?不会真的来观光旅游吧。」张凡撇了撇嘴,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跑了呢!」李妙音不咸不淡道。
她跟张凡在老君山里冒着生死,九死一生,差点被官天子炼成大药,差点被徐剑秋吓得魂飞魄散……可张无名却没了踪影,不知躲在哪里逍遥。
她当然有些不满。
「我在外面接引你们啊。」张无名搂着张凡,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搞定了?」
「没搞定!」张凡摇了摇头。
他这一趟,不能说没有半点收获……
救了安无恙,融合了第三枚黑色铁片,境界突破,迈入法相三转,甚至结识了李少君。
可是代价也不小。
官天子大限将至,跟老君山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就算以後齐家兄弟接掌老君山,不与他追究,可是这条看不见的裂缝,怕是永远都无法癒合了。最关键的是……
孟栖梧终究还是跑了。
「你亲自出手都没能拿下?」张无名奇道。
「我已经是什麽很牛逼的人物了吗?」张凡斜睨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借来了未来的力量,激活了老君剑,融合了黑刃,几乎杀死了官天子……
可他还是没能留下孟栖梧。
她太狡猾了,太了解他了,太知道什麽时候该进、什麽时候该退了。
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你以为抓住了,她却从指缝间溜走了。
天命如此,汝之奈何?
「回去再说吧。」张凡收敛了心思。
从出了玉京,至於东岳,再到洛阳。
他这一路,大战连连,惊心动魄。
这时候,只想回去,好好休息,好好放松。
「回哪儿?」张无名问道。
「当然是玉京。」张凡沉声道。
最近这几天,他不能与人动手,出门在外实在不安全。
更何况,这里的事情已经了了,该回去了。
玉京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家,是他可以安心养伤的地方。
「反正都出来了,回去之前,不如玩两天……」
这里可是洛阳,四大古都之一。」张无名建议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几分诱惑。
「你真是出来旅游的是吧。」李妙音吐槽道。
「洛阳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吗?」张凡随口问了一句。
「那多了去了……最起码……」
「部山得去瞧瞧吧。」张无名忽然道。
邝山。
这两个字一出口,气氛便有些不一样了。
李妙音眸光微凝,张凡也擡眼看了过来。
郎山,道门七十二福地之一。
昔年,太上老君炼丹之地,道祖张道灵玄修之所。
北郎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那里,埋着不知多少帝王将相,也埋着不知多少修行中人。
「那就……再留两天?」张凡随口道,那语气里没有犹豫。
「好极了……对了,你那两个小徒弟,说不定也会来玩玩。」
「吕先阳和随心生?」张凡愣了一下。
「小随的假期不是快结束了吗?」
「出来之前,我是听说他们打算旅游的,也不知道先去长安,还是上京。」张无名说着。
当初,张凡前往东岳之前,可是把整个玉京都托付给了他。
凡门的运转,北帝隐宗的联系,还有那两个小徒弟的修行……都是他在操心。
「你这当师傅的,不招呼他们过来?」
「随他们去吧。」张凡摇了摇头。
「对了,安无恙呢?」
「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跟着你的嘛?」
「你觉得他现在这身份,我能带着他一起来老君山吗?」
「你这身份,跟他也差不多吧。」
三人一路说着,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们逆着人流,与那些戴着小红帽、举着小旗的游客擦肩而过,如同三条逆流而上的鱼,在这喧嚣的人间烟火中,游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身後,老君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
钟声从山中传来,悠远,古老,如同千年前一样,送别着每一个离开的人,也迎接着每一个到来的人。洛阳国际机场,银白色的机翼划破长空,缓缓降落。
天光正好,云层稀薄,远山如黛,近城如画。
舱门打开,两名少年一前一後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眉目沉稳,虽年少,却已有几分老成之态,赫然便是吕先阳。
他身後跟着的少年,脚步轻快,目光四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鲜活劲儿,正是随心生。「师兄,你跟师傅联系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随心生背着包,三步并作两步,追到吕先阳身後,嘴里便絮叨起来。
「你还不是师傅的弟子呢。」
吕先阳头也不回,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打趣。
「那天在玉京黑市,师傅可是亲口说了……」
随心生一听这话,登时便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三分,生怕吕先阳不认这笔帐,叫嚷道。
「只要我修成高功,便收我为徒。」
「师兄,当时你也在场,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就在一个星期之前,随心生正式踏入高功境界。
二十岁不到的高功,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
也正因如此,他才这般兴奋难捺,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张凡面前,将那一声「师傅」坐实了。「问了。」
吕先阳终於回过头来,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轻笑道:「帮你问了,师傅还没回我呢。」
「唉……」
随心生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忍不住嘟囔道:「之前不是说去了东山省吗?」
「早就不在东山了。」
吕先阳收好手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先在洛阳玩两天,等师傅回信了,再跟他汇合。」「那敢情好!」
随心生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又活泛起来,一把抓住吕先阳的胳膊,眉飞色舞道。
「那我们先去老君山!」
「那可是道门十大名山之一,我正好也想见识一下老君山的道法!」
说着话,他两眼放光,仿佛那老君山的道法已摆在了面前,只等他去品评一番。
吕先阳闻言,脚步一顿,面色微微一沉。
「师弟。」
他转过身来,声音虽轻,却透着几分郑重:「你不要以为入了高功,就眼高於顶。」
「天下之大,藏龙卧虎,我们这点修为,又算得了什麽?」
「知道啦,知道啦。」
随心生撇了撇嘴,摆着手道:「我就随口一说,难不成,我还真能上山踢馆去?」
相比於少年老成的吕先阳,他的性子确实要跳脱活泼许多,像一尾入水的活鱼,片刻也闲不住。「先拿行李吧。」
吕先阳摇了摇头,转身朝转盘走去。
行李转盘前,已是围了一圈人。
箱子、背包在传送带上缓缓转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随心生眼尖,一眼便瞅见了一个白色行李箱,伸手便提了起来。
「不好意思。」
就在此时,一阵温和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吕先阳与随心生同时回头。
一位清瘦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像一竿风里的竹子。
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乾净得能映出人影来。看年纪,与他们相仿,此刻正伸手指着随心生手里的箱子,声音不疾不徐。
「这个行李箱,是我的。」
「你的?」
随心生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那箱子,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我的箱子上有贴纸。」
少年指了指箱子的右侧。
随心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箱侧贴着一枚贴纸。
贴纸不大,上面画的是一头龙与一头虎,龙盘虎踞,纠缠在一起。
「抱歉抱歉,认错了,撞款了。」
随心生尴尬一笑,连忙将箱子递了回去,嘴里嘟囔着。
恰在此时,传送带上又转出一个白色箱子,与方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一把抓过来,翻过侧面一看,贴的却是一枚卡通熊头。
「这是我的。」
随心生拎起箱子,朝着吕先阳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来人往之中。
身後,少年提着箱子,立在原地。
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凝起的眸子却是泛起一抹别样的异彩。
「练家子………」
那异彩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奉先,张奉先……」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高呼声从身後传来。
少年转过身去。
便见一位少女正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招手。
少女身形纤细,不算火辣,却有一种柳条似的柔弱与灵动,马尾辫在脑後一甩一甩的,浑身都是青春的气息。
「霄霄?」
张奉先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乾净而温暖,像冰雪初融:「你怎麽来接我了?」「不是说半个月前就应该回来了吗?」
少女跑到近前,毫不客气地接过少年手里的箱子,小嘴一撅,嘴上埋怨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可惜了。」少女叹了口气。
「你要是早回来两天,就能见到干玄叔了。」
「干玄叔去了哪儿?」张奉先眉头一挑,忍不住问道。
他这次回来,便是为了给他干玄叔贺寿。
「听说是去了………」
「哀牢山!!」少女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捉拿族中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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